老街口那家修表铺，门脸只有两米宽，招牌是块旧木板，写着"计时堂"三个字，漆都掉光了。铺子开了四十年，老师傅姓周，今年六十七，戴一副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着。
周师傅十二岁跟着师父学修表。那时候钟表是家里最金贵的东西，谁家有块上海牌，能在院里显摆半年。他学了三年出师，从摆地摊到盘下这间小门脸，一坐就是四十年。
铺子里的家伙什儿摆得满满当当——一台台式放大镜，灯是暖黄的；一个木头盒子，抽屉一格一格，装着大小不一的齿轮、发条、表蒙子；墙上挂着十几只修好还没取走的旧表，滴答滴答，满屋子是时间的声音。
他修表的时候不说话。客人坐在对面的旧沙发上等，他低头凑在放大镜底下，镊子夹起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发条，手稳得像石头。有一回有人问他：周师傅，您这手怎么不抖？他笑了笑：修了四十年，抖了还怎么干。
老街当年是热闹的。隔壁是裁缝铺，斜对面是剃头店，再过去是卖糖稀的、修钢笔的、配钥匙的。一条街上全是手艺人，中午端着饭碗串门，这家夹一筷子咸菜，那家舀一勺汤。后来裁缝铺关了，剃头店换了老板，修钢笔的老头走了，配钥匙的搬去了新小区。到最后，整条街就剩周师傅这一间铺子还亮着灯。
不是没人来。是来的人少了。
年轻人换手机，没人戴表了。偶尔进来一个，是拿着爷爷留下的老怀表，问还能不能修。周师傅接过来，打开后盖，看一眼，说能修。他修得慢，一块表拆开，擦油、换件、校准，要坐一下午。年轻人留了电话走了，过一个礼拜来取，表在他手里滴答响起来，年轻人的眼睛亮一下：还真能走。
上个月，街道来人找他，说这一片要翻新，铺子不租了。
周师傅听了，没吭声。那人走后，他坐在那台旧放大镜底下，坐了很久。
最后一天关门，他把铺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理。抽屉里的零件分好类，装进小铁盒；墙上那十几只旧表，他挨个打电话，让客人来取。有个老主顾拄着拐棍来了，接过自己那块三十年前的罗马表，上了弦，滴答一声，老头眼圈红了：周师傅，这表跟了我半辈子。
周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表好好的，您戴着。
他把那台放大镜擦干净，把木头盒子盖好，把"计时堂"那块旧招牌从墙上摘下来，靠在门边上。老师傅把四十年的修表笔记和老主顾名单，都扫进了久存网快记事，铺子关了，手艺还在。
锁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满屋子滴答滴答的声音，停了。
老街的黄昏照进来，落在那台旧工作台上。他站了几秒，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