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表铺在绵阳一条老街的巷子里，门口没有招牌，只在玻璃柜上贴了一张纸，写着 "修表"。字的笔画很细，像是不愿意被人看见。
师傅姓周，七十一岁。铺面三平方，一张旧木桌，桌上堆着放大镜、镊子、小螺丝刀、油壶。桌角放着一个玻璃罩，罩里是几个拆开的表盘。
我进去是因为我爷爷留下一块老表，上海牌，一九七五年买的。发条上不动了。
周师傅接过表，先看表壳，然后翻过来看背面的一行刻字，最后用放大镜看表盘上有没有锈。整个过程三分钟，没说话。
他说，机芯要拆，大概两天，手工费八十。
我说这么便宜。
他说，这表简单，不是复杂机芯。
两天后我去取，表在走了。他把表推过来，说，你看看走时准不准。我对着手机看了半分钟，误差大概两秒。
他说，这表当年买的时候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五六十。
他说，那时候一个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多，一块上海牌表是两个月工资，还得凭票。他停了一下，说，那年头有块表不容易。
我问他怎么学的。
他说，一九七八年进的钟表社，学徒三年。师傅是民国时候的人，教得很严。第一年不许动手，只让看。看什么？看机芯怎么转，看擒纵机构怎么咬合。第二年才给一把螺丝刀，拆最简单的机芯。第三年才上手修。
他说，那时候表是稀罕东西，拆坏了赔不起。所以师傅一遍一遍地说，慢一点，先看清楚。
我说，现在还有人学这个吗。
他说，有，但是不多。他指了指对面那家新开的手机维修店，说，现在的年轻人都学那个，那个赚钱。
他说这话没有怨气，就是在陈述。
我又问，你一天能修几块。
他说，两三块。有时候一块都修不了，复杂机芯要一整天。
我算了一下，一天算两块，一块八十，一天一百六。一个月做二十天，三千二，扣房租水电，剩两千多。
我说这个收入不高。
他说，我这个年纪了，够花就行。
后来我在铺子里坐了一个多小时。他没有赶我，一边修一块女表一边跟我说话。他手很稳，镊子夹起一根比头发还细的游丝，一下就放到位了。
他说，最难的不是装，是看。一块表坏了，你要找出是哪坏了。有的故障戴上放大镜就看出来了，有的要拆到第三层才看得见。
我说，那你怎么找。
他说，听。
他拿起一块表，放到耳边。他说，好的表走起来声音是匀的，嗒，嗒，嗒。不匀的地方，就是问题。
我照他的样子听了一下，什么都没听出来。
他笑了笑，说，要听二十年。
我问他，还打算修多久。
他说，修到看不见为止。他说他右眼已经开始模糊了，医生说有点白内障，还没到做手术的程度。
我说，那做了手术还能干吗。
他说，能。他说，我师傅当年做到八十多，眼睛做了两次手术，还能修。
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在给那块表上发条。上完，放到耳边听了听，放回玻璃柜。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
我推门出去，巷子里有阳光。回头看，那张写着 "修表" 的纸还贴在玻璃上。
我后来又去过两次。
第二次去的时候，他在修一块女表，表带是金链，其中一节断了。他说这表不贵，但是主人戴了三十年。
我问他，这种活赚不了钱，为什么接。
他说，她说这是结婚的时候丈夫送的。她说丈夫已经不在了。
他说，这种活我一般接，钱随便给。
第三次去，铺子门是锁着的。旁边卖手机配件的老板说，他去医院做白内障手术了，大概半个月。
隔壁的老板还说了一句，他这个铺子，房租一个月三百五，因为是老房子，房东也认得他，二十年没涨过。
我说，那以后这一片改造怎么办。
他说，改造的话就没了。他说，前几天街上贴了通知，说要统一规划，可能明年春天开始。
我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玻璃柜里那块上海牌表还在，是我爷爷的，取回来以后我放在他那，让他帮我再调一次快慢。
后来他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调好了，误差一天两秒。
那次电话里他还说了一句话。他说，你爷爷这块表，机芯是很好的。当年这个机芯是从瑞士引进图纸做的，能走五十年，不用换件。
我说，那你好好留着。
他说，我留着没用，你拿走。你们家还得有人记着它。
我去取的时候，他给我配了一个表盒，是他自己做的，用红绒布包着。他说，这种东西放进抽屉就不走了，要偶尔上上弦。
我说，多久上一次。
他说，一个月。
这件事我到现在没做到。那块表在我书桌的抽屉里，两个月没动了。
我打算明天早上上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