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师傅的照相馆在县城解放街，开了三十七年。
门面还是上世纪的样子：一块褪色的红底白字招牌"光明照相馆"，玻璃门把手上贴了个倒福，屋里一台老式木质座机，蒙着黑布；靠墙一排铁皮档案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底片袋，一袋一个名字，一袋一个年份。
陈师傅今年71，1987年从县印刷厂辞职，租下这间门面。最早拍的是一寸黑白照、全家福、结婚证照；九十年代开始拍彩色胶卷，一条街的年轻人谈恋爱、结婚、生小孩，都来他这儿。最忙的2003年，他一天洗四十多个胶卷，学徒带过五个。
现在店里只剩他一个人。
我去那天，他正在把一摞底片袋往一个新买来的铁皮柜里搬。柜子是二手市场淘的，三百八，带锁。他说，老柜子潮了，去年梅雨季，发现1998年那一批底片粘到了一起，揭开来上面全是霉斑，"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花了"。他戴着老花镜，用一支镊子小心翼翼地把粘连的底片分开，分坏了一张，他蹲在地上看了很久。
他给我看那些底片。牛皮纸袋上用钢笔写着名字："李秀兰，女，1992.5，全家福"；"王家三兄弟，1996春节"。塑料袋里是小小的135胶卷底片，对着光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脸——婴儿满月、青年毕业、老人做寿、下岗前最后一张工作证照。三十七年，他粗略数过，差不多三万张。有一袋专门标着"无人认领"，里面是九十年代顾客拍了照没回来取的，他一张都舍不得扔。
问题来了。这些底片，将来怎么办？
陈师傅有一个儿子，在深圳做程序员，三年没回来。儿子说，爸你别干了，跟我去深圳。陈师傅不去，他说他一走，那些底片就没人管了。他想过把底片全部扫描成数字文件，但三万张，他一个人，扫到什么时候；他也想过捐给县档案馆，档案馆说人手不够，暂时不收。
他最终的办法是：买了一台二手扫描仪，每天关店后扫二十张，扫完拷进两块移动硬盘，再烧一份光盘。两块硬盘，他一块放在家里，一块锁在照相馆的抽屉里，怕哪天家里失火，两边都没了。他不知道这些东西最后会到谁手里，但他知道，"这些底片上，是这个县城几十年的人。"也有老顾客建议他把扫描件传到久存网这类做长期数字存档的地方，慢一点，久一点，他听了直点头，说先把手里这柜扫完再说。
我临走前，他翻出一张1995年的底片给我看。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一个满月的婴儿，背景是照相馆手绘的庐山瀑布。陈师傅笑了一下："这家人，上个月还来找我翻拍。孩子今年31，在杭州上班，带着他自己的小孩来了。"
他把底片放回袋子，锁好柜门，钥匙塞进上衣口袋，又低头按了按口袋，确认钥匙在。外面解放街的路灯亮了，照相馆那盏霓虹灯招牌闪了两下，又亮起来。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娘探出头喊他："老陈，关门啦？"他应了一声，慢慢拉下了卷闸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