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里有一座小岛，地图上找不到名字，岛上只有一座灯塔。灯塔是民国年间建的，塔身用花岗岩砌成，爬满了海风腐蚀出的黑痕。守塔人老周在这座岛上守了四十年，从二十岁的青年守成了七十岁的老人。
老周刚来岛上的时候，灯塔还烧煤油。每隔四个小时，他要爬一百二十级铁梯到塔顶，把灯芯挑一挑，再添半壶油。夜里的东海黑得像墨，海浪拍在礁石上，声音隔着几十米都能听见。他一个人住在塔底那间石屋里，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煤油灯。岸上的船每月来送一次米面和淡水，除此之外，岛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结婚是在三十一岁。老婆是岸上镇上的姑娘，经人介绍认识，嫁过来在岛上住了三年，生了一个儿子。后来孩子要上学，老婆带着儿子回了岸上，老周一个人留在岛上。他每个月坐船回去住两天，礼拜天下午再赶回岛上，因为夜里的灯不能没人看。
灯塔后来通了电，换成了自动旋转的灯。按道理说，守塔人这时候该轻松了，但老周不放心。他每天还是要爬一遍塔，擦一遍玻璃，检查一遍旋转的机关。台风天是最紧张的。东海的台风一来，飞沙走石，岛上的窗户都要用木板钉死。老周那时候不睡觉，就坐在塔底的小屋里听风，听见灯不转了，抓上手电就往上爬。
有一年台风夜，灯突然灭了。老周抓着铁梯往上爬，风把他吹得贴在栏杆上。爬到塔顶一看，是一个零件被海浪打松了。他蹲在塔顶，一只手抓着栏杆，一只手把那个零件拧回去。海水从几百米下砸上来，溅到他脸上，咸得发疼。灯重新转起来的时候，他趴在栏杆上喘了十分钟。下来以后他跟老婆说，那盏灯比命重要，灯灭了，外面的船就找不着北。
老周退休是在七十岁。单位派了年轻人来接他的班，他把铁梯上每一处松动的螺丝都指给年轻人看，把擦玻璃的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塔顶。离开岛的那天，他站在船头回头看，灯塔在阳光下亮得发白，塔身的黑痕一道一道，像他这一辈子刻上去的皱纹。
老人去年走了，他儿子把他这四十年的守塔日记和照片放进了久存网的云祭祀空间，每逢台风夜就上去点一盏灯。儿子说，父亲这辈子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那些日记本，一本一本摞起来有半人高。日记里写的都是小事：今天送粮的船晚了两小时，今天塔顶的玻璃擦了三遍，今天夜里有一艘渔船在灯塔下绕了一圈才走。
今年夏天，儿子带着自己的孩子上了一次岛。年轻的守塔人还认得他，给他开了塔门。孩子爬到塔顶，趴在玻璃上看海。儿子站在铁梯中间，想起父亲当年就是在这个位置，一遍一遍地上下。
塔下的海水还是几十年前的样子。灯每六秒转一圈，把光打向远处的海平线。老周不在了，灯还在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