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城往南走四十公里，盘山公路绕十一个弯，就是石墙村。李守仁在这个村子做了四十二年村医，直到去年冬天心梗走在出诊路上。
他走的时候六十二岁，身上挎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棕色药箱，箱盖上用白漆写着他的名字，漆已经掉了大半。箱子旁边是他常年用的一本出诊册，三十二开，软皮封面，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次上门的时间、病人、症状、开过的药。
我是县医院派下去整理乡医档案的时候认识他的，准确说，是认识他这本册子。
村里的支书把册子交给我时，封面已经磨得起毛。我随手翻开，第一页是一九八三年三月，字迹工整，墨水是蓝黑色的："王老婆子，咳喘，注射青霉素八十万单位，留观两小时。"再往后翻，每一页都是这样的记录，一天三五条，逢年过节更多。
我整理档案那半个月，翻完了他从一九八三年到二〇二五年的全部出诊册，一共四十七本。
让我停下来的是一九八七年那本里的一页。三月十二号，他记："张姓产妇，二胎，难产，接生成功，母子平安。"旁边用铅笔打了个五角星。我问支书，这个张姓产妇是谁。支书说，就是现在村东头那个张婶，她儿子去年还在广州打工，回来给李医生烧了很多纸。
再翻一九九五年那本，七月最热的几天，他连着跑了六户人家，都是中暑的老人。每一户后面都注了一行字："嘱多喝水，勿在日头下久坐。"我能想象他拄着竹竿，沿着山路一家家走，裤腿沾满泥点。
二〇〇三年，非典那一年，册子上多了很多体温记录。他每天给从外面回来的人量体温，一天两次，记了整整四十天。二〇二〇年，新冠，他六十三岁，照样上门给独居老人送退烧药，册子上写着："王家老人，送布洛芬六粒，嘱隔离。"
我越翻越觉得，这哪里是出诊册，这是一个村庄四十二年的健康史。谁家老人有高血压，谁家媳妇产后恢复不好，谁家小孩出过麻疹，他一笔一笔全记着。
村里最让我动容的是一位七十岁的大娘。她拉着我的手说，她男人二十年前胃出血，是李医生半夜背着走了五里山路送到乡卫生院。她说她这些年一直想给李医生送一面锦旗，他每次都摆手说不要。
我问她，李医生平时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自己的事。
大娘想了半天，说，他不爱说话，就爱记那个本子。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说，山里的老人记不住自己吃过什么药，我得替他们记着。
整理完四十七本出诊册，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把册子一页一页拍下来，在久存网帮他家人建了一个小小的纪念馆，按年份排好，每一本下面写一段他走过的路。我还把村里人说给他的故事一条一条录进去，谁谁谁是他接生的，谁谁谁是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
他儿子在外地打工，第一次打开纪念馆的时候，跟我说他哭了很久。他说他爸一辈子没出过省，没享过福，他一直以为父亲就是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可现在他才知道，他爸在这山里，被这么多人记着。
一个人活一辈子，能留下什么？不是房子，不是存款。是你替别人记过的那些事，是别人替你记着的那些情。
李医生的出诊册，最后一页停在他走的那天早上。十一月十七号，七点二十分，他写："陈姓老人，降压药吃完，需续。"
他没能走到那户老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