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兰退休那天，是2024年10月23日。她在绵阳火车站二号窗口坐了整整三十年，从1994年19岁的小姑娘，坐到2024年49岁的鬓角发白。
二号窗口不大，一米二宽的玻璃，下面一个金属递票口，旁边一台老式打票机。她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中间吃饭四十五分钟。三十年来，她卖出的火车票超过四百万张，手写的票根、打印的票、刷身份证的电子票，她都经手过。
她记得1998年第一次春运。那年雪下得大，窗口前排了三百米的队，有人从凌晨三点站到下午。她一天卖出两千多张票，嗓子喊哑了，手指敲键盘敲到抽筋。一个农民工大叔递进来一叠皱巴巴的零钱，说要买一张去广州的站票，"妹子，能不能给我一张靠窗的？"她那时候不懂，站票哪来的靠窗？后来她才知道，那是大叔第一次坐火车，想看看窗外。
她记得2008年地震后。车站停了三天，第四天恢复通车，她窗口前排的全是往成都方向赶的人。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说老公在都江堰，电话打不通。她把自己攒的两百块塞给那位妈妈，说路上买口吃的。那位妈妈后来寄了一箱自家腌的泡菜到车站，她留了半箱，分给班组。
她记得2015年实名制改革。那之前买票报个名字就行，那之后必须刷身份证。很多老人不会用，把户口本、结婚证、退休证全掏出来。她一个一个帮着查，一个一个教。有个大爷连续来了三天，就为了买一张去北京看孙子的票，每次她都帮他刷好，把座位号写在便签纸上，塞进老人上衣口袋。
春运是她每年最盼也最怕的日子。盼的是热闹，怕的是累。最忙的时候，她一天要抬胳膊递票八百次，下班时胳膊抬不起来，回家让老伴给揉。三十年来她没在家吃过一顿年夜饭，三十除夕都在窗口。儿子从三岁等到二十三岁，习惯了妈妈年夜饭缺席。
她记得每一个老旅客。卖菜的王叔每月十五固定买去成都的早班车，跑批发市场；学生小林每学期开学买去西安的票，四年没断过；一对老夫妻每周三买去德阳的票，去看病。她不用看身份证，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来了。
退休前最后一个月，车站给她做了一面锦旗。她把工牌摘下来放在窗口上，拍了张照片。有人问她舍不得吗，她说，舍不得二号窗口，舍不得这些脸，但也该歇歇了。儿子今年生了二胎，她答应去带孙女。
她这三十年的售票记录和旅客故事，她自己用久存网记账和快记事发着，比车站档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