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本刊记者
【编者按】
2022 年 4 月,运营十余年的新浪博客正式停止服务。无数人打开那个熟悉的域名,只看到一行冰冷的公告:"因业务调整,新浪博客将于近期关闭。" 那些写在 2006 年、2008 年、2012 年的青春、暗恋、愤懑与远方,连同服务器一起,被悄无声息地从互联网上抹掉了。
几乎在同一时期,QQ 情侣空间悄然改版、大量免费企业邮箱收紧策略、一批曾经风光无限的个人主页服务商相继关停。我们这代人在数字世界里留下的痕迹,正在以一种我们猝不及防的速度,被一家又一家公司 "业务调整" 掉。
在四川绵阳,有一位创业者被这些 "消失" 刺痛了。他花了两年多时间,做了一个叫 "久存网" 的平台 —— 一个他希望 "哪怕公司不在了,数据也还在" 的地方。
本刊近日专访了久存网创始人【】,聊了聊他为什么要在这个 "短平快" 的时代,死磕一件看起来最不性感的事:永久保存。
一、"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年的文字,404 了"
记者: 久存网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带着一种很重的承诺。很多人第一次听到会问:在这个一切都在快速迭代的时代,你为什么要做一个 "永久" 的东西?
创始人: 我先给你讲一件真事。
2022 年 4 月,我像往常一样想登录新浪博客,翻一翻自己 2008 年到 2018 年写的东西。那十年我写了大概三百多篇博文 —— 大学时的恋爱、刚工作时的迷茫、第一次创业失败的复盘、我父亲去世后我写的那篇长文。对很多人来说那可能就是一堆文字,但对我来说,那是我整个青春的 "数字化石"。
结果我打开页面,看到的是停服公告。我慌了,到处找导出工具,找备份教程,找客服 —— 客服早就没了。我眼睁睁看着自己十年的文字,就那么变成了一个 404。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不是难过,我是后怕。我在想:如果有一天 QQ 空间关了呢?如果微信服务器出问题了呢?如果我存在某网盘里的照片,因为它公司战略调整,突然就不给我下了呢?
我们这代人,把记忆、情感、关系、甚至一部分自我,都托管给了互联网公司。但我们从来没有被告知过一个事实:那些公司的 "永久",只是 "在它还活着的时候"。
记者: 除了新浪博客,还有哪些事真正触动了你?
创始人: 太多了。
QQ 情侣空间 —— 你知道那是多少 85 后、90 后初恋的地方吗?两个人在里面浇花、留言、说悄悄话,后来它悄无声息地变了味道,很多当年的记录找不回来了。我身边好几对夫妻,当年就是在情侣空间里认识的,现在想回头看看当年说了什么,没了。
还有 QQ 企业邮箱。我自己早年做小生意,用的就是免费企业邮箱。突然有一天通知要收费、要迁移、要验证,不然就冻结。我那里面存着多少客户资料、合同往来?那种被人掐着脖子的感觉,你做过小企业你就懂。
还有更早的 ——MSN Space、人人网、开心网、天涯博客…… 我们这代人经历的不是一次 "数据丢失",而是一次又一次的 "数字拆迁"。每次拆迁,都有人站在废墟上,发现自己曾经活过的证据,没了。
记者: 所以久存网的起点,其实是一种 "愤怒"?
创始人: 不是愤怒,是心疼。是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心疼。
你想,我们的父母那辈,他们留下的是什么?是相册、是书信、是日记、是老家柜子里那个铁盒子。这些东西哪怕过五十年、一百年,只要没人故意毁掉,它就在。
但我们呢?我们的孩子将来想看看爸爸年轻时候写的东西、妈妈怀孕时的心情、爷爷奶奶长什么样 —— 他们去哪里看?去看那些可能已经倒闭的公司的服务器吗?
我觉得这件事不对。非常不对。
二、"我不是在做一个网盘,我是在做数字时代的宗祠"
记者: 久存网现在看起来模块很多 —— 云祭祀、久存百科、爱情空间、说说动态、记账、商城、久聊…… 为什么要做这么杂?很多人会觉得这不就是个 "大杂烩" 吗?
创始人: 表面上看是杂,骨子里其实只有一件事:让人在数字世界里留下的东西,有一个长久的、属于自己的地方。
你想,一个人这辈子要存的东西是什么?
是和爱人从恋爱到金婚几十年的对话记录 —— 那就是 "爱情空间"; 是想留给后人的家训、传记、家族记忆 —— 那就是 "久存百科"; 是对逝去亲人的思念、想世世代代供奉的牌位 —— 那就是 "云祭祀"; 是日常的碎碎念、想写下来就不怕丢的心情 —— 那就是 "说说"; 是一本良心账、家里的收支、想留给家庭后代看的经营记录 —— 那就是 "记账"; 是自己用得上、也愿意传给同好的资料 —— 那就是 "资源库" 和 "商城"。
我不是在做网盘。网盘解决的是 "文件放哪" 的问题,我解决的是"一个人活过的证据,放哪"的问题。
打个可能不太恰当的比方:我做的是数字时代的宗祠。
中国人讲究 "慎终追远",讲究 "家族记忆"。以前这些东西写在族谱上、供在祠堂里。现在祠堂没落了,族谱没人修了,但人的情感需求还在 —— 我们还是想知道自己从哪来,想给后人留点什么,想在这个世界上 "留下点痕迹"。
久存网想接住的,就是这个需求。
记者: 这个定位其实挺重的。你不担心用户不理解吗?毕竟市面上太多产品都在讲 "轻松"" 愉快 ""即时满足"。
创始人: 我接受它小众。
说实话,久存网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做十亿级用户的产品。我要的不是日活,我要的是十年之后,还有人回来。
你想想看,一个女孩今天在 "爱情空间" 里和男朋友说第一句话,十年后她结婚了、二十年后来有了孩子、五十年后她白发苍苍 —— 她还能不能打开这个页面,看到 2026 年 10 月那天晚上,那个男生笨拙地打出一句 "晚安"?
如果能,这件事就值了。
这种东西,不是靠补贴、靠算法、靠短视频能做出来的。它需要的是慢,是稳,是你敢不敢对一个用户说:"你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
三、"我不敢说 ' 永远 ',但我敢说 ' 我比任何人都认真 '"
记者: 名字叫 "久存",你真的敢承诺用户 "永久" 吗?公司会倒、服务器会坏、政策会变 —— 你怎么保证?
创始人: 这是我被问得最多的问题,我也跟你交个底。
首先,我不敢轻易说 "永远"。说 "永远" 的人,要么是骗子,要么还太年轻。任何公司都有生命周期,我凭什么保证我这家公司能活一百年?
但我能做三件事:
第一,我把 "数据归属" 这件事放在最前面。 用户的东西,法律上就是用户的,不是平台的。我们不会拿用户的私人内容去训练模型、去做推荐、去变现。这是底线。
第二,我用最笨但最可靠的方式存数据。 多副本、异地备份、定期校验。我知道市面上很多团队喜欢追新技术,但在 "存数据" 这件事上,可靠比酷炫重要一万倍。
第三,也是我最想做的一件事 —— 我希望未来能建立一种机制:哪怕久存网这家公司不在了,用户的数据也不会跟着陪葬。 比如建立公益性质的数据托管基金、比如推动行业标准、比如让用户在任何时候都能一键打包下载自己的全部记忆。
我做不到 "永生",但我可以做到"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把这件事当命来做;万一我不在了,我也尽量不让用户陪我一起消失"。
这就是我对 "久存" 两个字的全部理解。它不是一句广告语,是一种自我约束。
记者: 你刚才说 "当命来做"—— 会不会太累了?这不是一个很 "商业" 的做法。
创始人: 确实不商业。投资人跟我聊,第一个问题永远是:"你这个故事怎么变现?怎么规模化?怎么两年退出?"
我说:我做的这件事,可能五年不赚钱,可能十年才看见回头钱。因为人对 "永久" 这件事的信任,是要靠时间熬出来的。你今天跟人说 "我能存一百年",没人信;你老老实实存了十年、二十年,经历过几次行业洗牌、几次其他公司倒闭,你还在 —— 那时候不用你说,用户自己就来了。
我心里其实很清楚:我不是在做一门快生意,我是在攒一种信任。
这种信任,急不得。
四、"我们这代人欠下一代一份 ' 数字遗产 '"
记者: 你反复提到 "后人"" 孩子 ""家族"—— 久存网其实是一个有点 "反潮流" 的产品。现在的互联网都在讲 "活在当下"" 及时行乐 ",你却在讲" 身后事 "。
创始人: 对,这正是我想做这件事的原因。
我给你算一笔账。今天 2026 年,第一批深度互联网用户 —— 就是从 BBS、博客、QQ 时代走过来的那批人 —— 已经开始面对父母离世、开始面对自己的中年、开始面对 "我这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 这个问题。
他们的父母那辈,留下了老照片、旧箱子、老家的房子。 他们呢?他们的父母可能连一张正经的纸质照片都没留下,所有影像都在某个硬盘里、某个网盘里、某个已经打不开的 APP 里。
这是我们这代人独有的困境:我们拥有最多的数字内容,却可能拥有最少的 "可传承的记忆"。
我见过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用户在我们 "云祭祀" 里给他父亲建了一个纪念馆。他说他父亲走得突然,微信里的聊天记录因为没人登录被注销了,相册里的照片散落在七八个地方。他花了三个月,才勉强把父亲说过的话、拍过的照片拼起来一点。
他跟我说:"如果早知道有你们这个地方,我会让我爸从六十岁开始,每年在这里写一点东西、录几段视频。十年后,这就是我儿子的儿子还能听到的爷爷的声音。"
我当时听完,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我觉得这就是久存网存在的意义。我们不是在卖存储,我们是在给普通人一个 "被记住" 的权利。
五、"慢一点,久一点"
记者: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用一句话向一个完全不知道久存网的人介绍它,你会怎么说?
创始人: (笑)我会说:
"你手机里那些舍不得删的照片、你和爱人那些不想丢的对话、你想对孩子说但当面说不出口的话、你想留给父母的那些思念 —— 找个地方放好,别等它 404 了,才想起来没存。"
久存网就是那个地方。
记者: 你对久存网的期待是什么?三年后、十年后,你希望它变成什么样?
创始人: 三年后,我希望它稳。系统稳、口碑稳、团队稳,不爆雷、不跑路、不被资本裹挟着去做那些伤用户的事。
十年后,我希望它老。对,我希望它 "老"。我希望那时候第一批用户的孩子,会打开爸妈当年在爱情空间里写的东西;会在云祭祀里给爷爷献一束花;会翻到爸爸二十年前在 "说说" 里写的那句 "今天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
那时候我就可以跟自己说:这件事,我没白做。
这个时代太快了。所有人都在追新、追快、追下一个风口。总得有人,慢下来,做点 "久" 的事。
这就是久存网。
慢一点,久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