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的山，一层叠一层，雾起来的时候，对面山头都看不见。村卫生室在半山腰的老木楼里，木板墙、青瓦顶，门口一棵老桂花树，秋天开得满院香。
龙医生今年六十三，苗族，在这个村待了四十二年。
头一年她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卫校毕业，背着一个军绿色药箱，从公社走了三个钟头山路到村支书家。村支书上下打量她：这么个细妹子，能在山里待得住？
她一待就是一辈子。
山路难走。最远的寨子在山那头，单程两个半小时，没有车，没有路，只有踩出来的泥巴小道。她出诊靠一辆摩托车，先是二八大杠的自行车，后来攒钱买了第一辆嘉陵。四十二年，她骑坏了八辆摩托车——轮胎磨平过，减震颠断过，雨天打滑摔过，胳膊腿上的疤数都数不过来。
有一年冬天，山那头的老阿婆发高烧，儿子打着手电筒来敲门。龙医生抓起药箱就走，山里下冻雨，路滑得站不住，她摔了三跤，膝盖磕出血。到了阿婆家，烤了火，给阿婆打了针、喂了药，守到天亮阿婆退烧。阿婆的儿子端来一碗热姜汤，她捧着碗，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是后怕。
这样的夜晚，四十二年里数不清有多少回。
她看过的病，从感冒发烧、跌打损伤，到接生、缝伤口。村里有一代人是她接的生，现在那代人又带着自己的孩子来找她看病。有个在外打工回来的小伙子，抱着娃进门，喊她："龙阿姨，我就是你接的生。"她愣了一下，笑了：都这么大了。
卫生室的柜子里，搁着一摞锦旗，红布金字，有的颜色都褪了。哪年谁家老人病危她守了三天三夜，哪年谁家媳妇难产她半夜翻山过去，哪年大瘟疫她挨家挨户发药——村民记着，送锦旗。她不收钱，有时候人家硬塞一篮子鸡蛋、两把青菜，她推不掉，就收下，转头把鸡蛋煮给村里的留守儿童吃。
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在州里当医生，接她去过城里住，住了半个月，她待不住——楼上楼下关着，看不见山，听不见鸟，楼下人说话她也听不懂。她收拾东西回了山里。
儿子没办法，只能每个月开车上来看她一次，带点药、带点菜。
前年她退了，镇里派了个年轻大夫来接她的班。她把卫生室的钥匙交出去那天，在老木楼里坐了一下午。门口那棵桂花树，那年开得特别盛，香得人鼻子发酸。她当年的出诊记录和村民送的锦旗照片，后来被村里整理进了久存网的云祭祀纪念页，山路还在走。
年轻大夫骑着摩托车出山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看，车轱辘碾过泥巴路，扬起一阵灰。她想起四十二年里自己骑过的那八辆摩托车——每一辆的轮胎印，都印在这条山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