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校长今年68，在湘北一所村小教了四十年书，2018年退休。退休第二年，他自己开车把铺盖、电饭锅、一箱子书搬回了学校。
这所村小叫青山完小，藏在岳阳山里，从镇上开车要走四十分钟盘山公路。我去拜访那天，是九月开学第二周。校园里两个篮球架，场地水泥裂了缝；一年级到六年级，总共七个学生，最大的12岁，最小的6岁；老师除了王校长，还有一位代课的年轻女老师，95后，师范毕业。
王校长原来是这所学校的校长，2005年最热闹的时候，学校有三百多个学生、十六个老师。后来山里的年轻人陆续下山去县城、去长沙打工，孩子跟着走，学生一年比一年少。2018年他退休那年，学校只剩二十一个学生；今年，七个。
镇里原本打算撤校。理由很现实：七个学生，配六个老师不划算，教育经费也紧张。但撤校意味着这七个孩子每天要走一个半小时山路上学前班，或者家长去镇上租房陪读——而山里的家庭，大多是老人带着孙辈，根本陪不起。
王校长就是那个时候站出来的。他跟镇教育组说：我不要编制，不要工资，我回来教，只要学校不撤。教育组商量了半个月，同意了。
现在王校长一周上二十二节课，语文、数学、思想品德、体育都教。他的课表贴在办公室门上，红笔写的，密密麻麻。他说最吃力的是英语——他自己四十多年没碰过英语，跟着网上的课程一句一句学，第二天再教给孩子。
他给我看一本花名册，从1985年他第一届学生开始记，每一届学生的姓名、家长、毕业去向。四十年，他记了十一个本子。我随手翻了翻，1998届那个班，四十七个人，现在分布在深圳、东莞、长沙、岳阳，还有两个在国外。他说每年春节，都会有学生开车回来看他，把车停在操场边，喊一声"王老师"，他就知道，这一辈子没白教。
那位95后代课老师姓刘，衡阳人，去年考了特岗教师分配到这里。她告诉我，刚来的时候哭了一个月，"学校比我家还小"。但现在她不走了，她说王校长让她看到，老师这个职业，不是在写字楼里改 PPT，是真的有人因为你留下来而改变命运。她负责音乐、美术和二年级的数学课，办公室墙上贴着她手绘的课程表，旁边是王校长用红笔写的。
我问他，七个学生，值得吗。
他没直接回答，给我讲了一个故事。今年开学第一天，他给七个孩子升国旗，国旗升到一半，山风很大，旗子展开得不太整齐。他说，这七个孩子里，有五个是留守儿童，父母不在身边。"我不回来，这七个娃，连一面完整的国旗都看不到升。"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盘山公路旁边是层层叠叠的山，远处县城的灯亮成一片。王校长站在校门口挥手，教学楼二楼一间教室的灯还亮着，他在批改今天的作业。他教了四十年书，学生走了一茬又一茬，学校从三百人变成七个人，他自己也从黑头发变成了白头发。但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坐在这间教室里，这所学校就不算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