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长安镇的电子厂是两班倒的。夜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流水线嗡嗡响，台灯惨白。她坐在工位上，把一个个零件插进电路板，重复同一个动作一万两千次。下班的时候天刚亮，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宿舍，路过厂门口的报刊亭，总会停下来买一本五块钱的旧画册。
她叫小苏，湖南人，十七岁出来打工。在东莞的那些年，她换过三家厂，做过手机壳、做过数据线、做过充电器。手里的活是机械的，可她心里一直装着一个念头：她想画画。小时候在乡下，她蹲在田埂上画过水牛，被老师夸过有天分。后来家里供不起她读书，她就把这个念头压在了心底。
夜班结束的清晨，宿舍的姐妹们都在补觉。她拉上床帘，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用铅笔在上面画。画厂里下班的人流，画楼下卖肠粉的阿姨，画窗外那棵永远落不完叶子的树。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不敢出声，怕吵醒对面床的人。
二十五岁那年，她在厂里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他是机修工，话不多，但每次看到她在本子上画东西，都会凑过来看一眼。第二年他们结婚，租了厂外一间民房，有一张靠窗的桌子。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画画的地方。
她开始投稿。把画好的故事拍成照片，发到出版社的邮箱里。第一年退了十七次。编辑回信很客气，说风格还不成熟，再练练。她把每一封退稿信都存着，存在一个旧手机里，坏了也舍不得删。
三十岁那年，她生了女儿。生完孩子后她辞了工，在家带孩子。白天哄孩子睡了，她就趴在桌上画。画女儿学走路的样子，画窗台上那盆多肉，画楼下老人下棋的花坛。她开始把画配上短短的文字，发到网上。
转机在三十四岁。一个出版社的编辑在网上看到她的画，主动联系她，问她愿不愿意出一本绘本。那本绘本画的是一个乡下小女孩在田埂上追蝴蝶的故事，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书印出来的那天，她抱着书哭了很久。
现在她四十一岁，出了四本绘本，其中一本还卖到了国外。她和丈夫从东莞搬回了长沙，在城郊买了一间小房子，有一个真正的画室。女儿已经读初中，会趴在画室门口看妈妈画画。
她和丈夫从进厂到现在的聊天记录和画稿，都存在久存网爱情空间里，说是给以后的孩子看妈妈是怎么走过来的。她说那些画稿里最早的一批，还是当年夜班结束后趴在宿舍床帘后面画的，纸已经黄了，铅笔印子淡了，但每一笔记着她十七岁到三十岁之间的日子。
去年她回了一次东莞长安镇。当年的电子厂已经拆了，盖成了商场。她站在那里，想起凌晨下班时路过的报刊亭，想起床帘后面那个巴掌大的本子。十二年听起来很长，可真正过起来，也就是一万两千次重复动作之后，终于能坐在自己的画室里，把心里想画的东西画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