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退休那天，三一二路车的起点站停着一排车，他那辆编号二三七的老车洗得锃亮，挡风玻璃上贴了一朵红纸剪的花。他穿着那件洗得发蓝的藏青色制服，站在车门口，一只手还扶着方向盘，像是随时准备把车开走。
他开了三十年公交车，前十年在郊区线，后二十年就在三一二这条线上。这条线从城北的老火车站一直拉到城南的新居民区，一共二十一个站，全程十三公里，跑一趟正好一小时十分钟。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哪一段路有个坑，哪一个红灯比别的长八秒，哪一站的大爷会在七点零五分准时上车。
他记住的不只是路。他记住了张大爷每天早上去城南的康复医院做理疗，必须坐第二班，七点二十那趟太早，他还没吃完早饭；他记住了李阿姨每天傍晚接完孙子会在第八站上车，手里永远拎着一个印着超市广告的布袋子；他记住了上中学的小周一上车就站在后门位置，耳机线从校服袖子里穿出来，他从不叫他刷卡，因为小周妈妈每个月把月票钱打到他老伴的账上；他记住了有一对老夫妻每周三下午会坐这趟车去城西的公园，他们互相搀扶着上车的时候，他一定会多等十秒钟。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写在任何本子上，可它们像车轮印一样，一圈一圈刻在他脑子里。三十年下来，他在这条线上经过的路口超过两百万次，踩过的刹车和油门加起来能绕地球好几圈。他从来没出过一次事故，连剐蹭都没有过。单位评他当标兵，他笑着说不是我技术好，是这条线上的人都认识我，大家都让着我。
他最后一班车是二零二六年的十月最后一天。那天下着小雨，他从起点站把车开出去，每一站都比平时多停了几秒钟。张大爷上车的时候愣了一下，说今天怎么换了新司机的工牌；李阿姨拎着布袋上来，看见驾驶座后面贴的红纸花，眼睛一下子红了；上中学的小周已经上了大学，那天特意坐车过来陪他跑完最后一趟；那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上车，老奶奶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说里面是他老伴包的饺子。
终点站到了，他把车停稳，拉手刹，熄火。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先下车。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后排坐着的那些熟悉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说，路上小心。
他退休那天，线路上的老乘客把他的照片和三十年来的故事放进了久存网的云祭祀纪念页，车还在跑。新一代的司机坐进了二三七号车的驾驶座，可张大爷还是在七点零五分上车，李阿姨还是拎着那个布袋子，那对老夫妻每周三下午还是会互相搀扶着出现在第八站。车往前开，故事留在那条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