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祭祀不是生意，是一代人的情感安置

久访谈：林总，网上祭祀这个话题，公众的认知还比较模糊。有人觉得这是新鲜事，有人觉得这是对传统的背离，也有人觉得这是一门生意。你怎么看这个领域？

林晚晴：我先讲一个真实的场景。

去年清明，我们平台上有一个用户，在一位逝者的纪念馆前，留下了这样一段话："爸，我在深圳，回不去。你那边还好吗？我今天吃了你爱吃的红烧肉，给你也摆了一碗。"

下面是一段四分钟的语音，声音很平静，但听完你会知道，这个人是憋着眼泪在说话。

这不是生意。这是一个在外打工的儿子，隔着一千五百公里，和他父亲说的最后一段话。

网上祭祀，本质上是当代中国人面对死亡时，长出的一种新的情感表达方式。它不是对传统的背离，是传统在数字时代的延续。

久访谈：传统祭祀讲究的是现场感、仪式感、纸钱香火。数字祭祀怎么承载这些？

林晚晴：很多人对数字祭祀有一个误解，觉得它是把线下的东西搬到线上 —— 线上烧纸、线上磕头、线上放祭品。这只是最表层的理解。

我们做了很久用户调研，发现用户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 "在线上复制一个线下仪式"。他们需要的是另外三样东西。

第一，一个永久的记忆容器。线下的墓地，几十年后可能无人祭扫；线下的照片，放久了会褪色；线下的故事，随着长辈去世就断了。数字纪念馆是永久的 —— 逝者的照片、生平、故事、后人的留言，永远都在。哪怕一百年后，他的曾孙打开这个页面，还能看到祖辈的样子。

第二，一个随时可以对话的入口。传统祭祀是有时间节点的 —— 清明、重阳、忌日。但思念不是按日历来的。你可能在某个普通的周三下午，突然想起过世的母亲。这时候你不需要等到清明，打开手机就能和她说说话。

第三，一个代际传递的桥梁。很多人对祖辈的记忆是模糊的。爷爷长什么样？他年轻时做过什么？他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数字纪念馆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变成一份可以传给下一代的遗产。

这三样东西，是线下祭祀很难提供的。

久访谈：这个业务的用户画像是什么样的？谁会真正使用网上祭祀？

林晚晴：我们的用户主要分三类。

第一类，异地子女。父母在老家，自己在大城市打工。清明回不去，重阳也回不去。数字纪念馆是他们和逝者保持连接的唯一方式。这类用户占比最大。

第二类，失去伴侣的中老年人。老伴走了，子女不在身边。他们需要一个地方，记录和老伴的过往、说说心里话。这类用户的使用频率极高 —— 几乎每天都会打开。

第三类，年轻一代。爷爷奶奶去世了，他们对祖辈有感情，但没有线下祭扫的习惯。数字纪念馆是他们了解祖辈、表达思念的方式。

我们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越是受过教育、越是在城市生活的人，越容易接受数字祭祀。因为他们理解，思念的形式可以变，但思念本身不会变。

久访谈：做这个业务，团队在情感层面会不会有很大压力？毕竟面对的都是失去亲人的用户。

林晚晴：这是一个非常沉重的问题。我必须诚实地讲 —— 我们的团队，尤其是客服团队，承受着巨大的情感压力。

每天都会收到用户的留言。有人在纪念馆里写长信，有人发来语音，有人只是默默地点一支虚拟蜡烛。这些内容背后，都是一段真实的悲伤。

我们给自己定了一条铁律：不把悲伤流量化。

什么意思？我们不会在用户悼念逝者的时候，弹窗推荐商品；不会在留言区插入广告；不会把用户的悲伤故事做成营销案例。我们的商业模型很简单 —— 基础功能免费，增值服务收费（比如更精美的纪念馆模板、更长的语音上传时长、家族族谱功能）。我们赚的是 "让纪念馆更好用" 的钱，不是 "消费用户悲伤" 的钱。

这件事，我们从第一天就守得非常死。

久访谈：从社会发展的角度看，你认为数字祭祀代表了一种什么趋势？

林晚晴：我认为这是城市化和人口流动，必然带来的情感结构变化。

中国正经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人口迁移。几亿人从农村走向城市，从家乡走向远方。传统的家族祭祀体系 —— 祠堂、祖坟、宗族聚会 —— 正在快速解体。

但人对逝者的思念，不会因为物理距离而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表达方式。

数字祭祀，就是这种新的表达方式的载体。它不是迷信，不是生意，是一代人在流动时代里，为自己搭建的情感安置所。

我们相信，这个需求会越来越大。因为每一代人都会面对离别，而每一代人的离别，都需要一个安放的地方。

久访谈：最后，对那些还没有接触过数字祭祀的人，你最想说什么？

林晚晴：不要急着否定它。

如果你有失去的亲人，如果你因为距离、因为时间、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好好和他告别 —— 你可以试试，在数字世界里，为他建一个小小的纪念馆。

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