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久访谈 · 对话白崇光（墓园运营人）
导语： 网上祭祀这件事，过去十年经历了三轮争议。最早被批"不孝"，后来被当成"噱头"，再后来被互联网公司当成"养老概念"炒了一轮。但真正在墓园一线待过的人，看到的是什么？我们对话了在成都周边经营墓园十五年的白崇光，从一个从业者的角度，聊聊这件事到底是真需求还是伪命题。
久访谈： 白总，您经营墓园十五年，"网上祭祀"这个概念，是什么时候开始进入您视野的？
白崇光： 大概 2015 年。那时候第一批互联网公司找过来，说要和我们合作做"云墓园"。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胡闹。
为什么？因为祭祀这件事，在中国文化里，核心是"在场"。你不在那个地方，你不鞠躬、不填土、不烧纸，你怎么能叫祭祀？我当时觉得，这是互联网公司在拿死人做生意。
久访谈： 那您后来怎么改变看法的？
白崇光： 2020 年。
那一年清明，我们墓园封了。家属在外地，回不来。整个园区一个人都没有。我们的客服电话被打爆了——不是投诉，是哭。
有一个家属，父亲葬在我们这里，他在国外，三年没回来。那年他打电话来，说："我知道你们封了，但我就是想跟我爸说说话。"
那时候我突然明白一件事：祭祀的核心不是"到墓前"，是"表达思念"。如果一个人因为各种原因真的到不了，给他一个能表达的地方，不是侮辱先人，是帮活人完成心愿。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认真做线上祭扫这件事。
久访谈： 那现在网上祭祀哪个网站好，您作为业内人士会怎么挑？
白崇光： 我不看广告，我看三件事。
第一，它和实体墓园有没有真实合作。很多所谓的"云祭祀平台"，就是自己搭一个虚拟场景，上面摆几个墓碑，让你点香。它和真实的墓园、真实的逝者，没有任何对应关系。这种平台，做三年可能就倒闭了。你父亲的纪念馆，到时候跟着一起没。
第二，它的数据归谁。你在平台上给父亲写的那些话、上传的那些照片，法律上是你的，还是平台的？这件事必须看用户协议。很多平台的协议里写着"我们有权使用您上传的内容"——这句话的意思是，你写给你爸的信，它可以拿去做广告。
第三，它做这件事做了多久。网上祭祀这个行业，三五年就换一茬。找一个做了五年以上、还在正常运营的平台，比找一个当下最火的重要。
久访谈： 那云祭祀怎么操作，才算是"得体"的？很多家属第一次用，不知道流程。
白崇光： 我们自己也做了小程序，我给你说一下真实的流程。
第一步，找到先人的纪念馆。这个纪念馆要么是墓园帮你建的，要么是你自己在平台上申请的。上面有先人的照片、生卒年、生平简介。
第二步，选一种祭扫方式。最基础的是点香、献花。再上一档是留言——你想跟先人说什么，写下来，存在纪念馆里。再上一档是我们的"代扫服务"——我们的工作人员到墓前，按你的要求摆花、擦碑、读祭文，全程直播给你看。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做完之后，不要马上关掉。在纪念馆里坐两分钟，看看你过去写的那些留言，想想他这个人。这件事的意义，不是那个香有没有真的点上，是你自己有没有认真想起他。
久访谈： 那网上纪念馆怎么建，才能留住真正的情感？
白崇光： 我见过太多纪念馆，打开就是一张黑白照片，一行生卒年，然后就没了。这种纪念馆，做了等于没做。
一个好的纪念馆，应该有三层内容。
第一层是基本信息。他叫什么、哪年生、哪年走、哪里人。这层是给陌生人看的。
第二层是生平。他做过什么工作、去过哪里、有过什么成就。这层是给他的老同事老朋友看的。
第三层是故事。他说过的一句话、他做过的一件小事、家人记得的某个瞬间。这层是给最亲的人看的。
大部分家属做纪念馆，只做了前两层。第三层才是纪念馆真正活起来的地方。但这一层，要花时间。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是你要在他还在的时候，就开始一点点记录。
久访谈： 远程祭祀方式里，您觉得未来会怎么演化？
白崇光： 我判断会分化成三类。
第一类是"极简型"。就是点香、献花、留言。这类满足的是日常的、轻量的思念。比如你上班路上想起父亲，打开手机点一支香，三十秒关掉。
第二类是"仪式型"。就是我们的代扫直播。这类满足的是清明、忌日这种重要节点。家属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庄重的仪式感。
第三类是"档案型"。就是把先人的一生做成一个完整的数字档案——照片、视频、书信、录音。这类满足的是"家族记忆"。十年后、二十年后，你的孙子打开这个档案，能看到他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这三类需求，今天都已经存在了。未来十年，它们会越来越成熟。
久访谈： 那实体墓园会被线上取代吗？
白崇光： 不会，至少五十年内不会。
为什么？因为中国人对"入土为安"这件事，有根深蒂固的执念。你可以在手机上给父亲点香，但清明那天，你还是会想回去看一眼那个真实的墓碑。
线上祭扫和实体墓园，不是替代关系，是互补关系。平时想他了，在手机上点一支香。清明那天，能回去就回去，回不去，就用线上的方式完成心愿。
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墓园自己也在做线上平台。我们不觉得它是威胁，它是我们服务的延伸。
久访谈： 那家属第一次用线上祭扫，最容易犯的错误是什么？
白崇光： 三个错误。
第一个错误，是"把它当游戏"。我见过有人在纪念馆里放很花哨的动画、很热闹的背景音乐。这件事本身没有错，但如果你把它当成一个"电子宠物"来玩，就变味了。祭祀这件事，核心是庄重。你可以用技术，但技术不能抢了情感的位置。
第二个错误，是"一次性做完"。很多家属刚听说线上祭扫，上来就花一天时间，把能填的都填了——生平、照片、视频、留言。然后就再也不打开了。这不对。纪念馆不是一个装修完就完事的房子，它是一个要持续添加的地方。今年清明写一段话，忌日写一段话，遇到重要的日子写一段话。五年之后，这个纪念馆才真正活起来。
第三个错误，是"只做纪念馆，不做本地备份"。我反复跟家属说：你在任何一个平台上建的纪念馆，都不要只存在那一个平台上。每年把照片和文字导出来一份，存在自己电脑里。为什么？因为平台是可能倒的。你父亲的纪念馆，不能因为一个公司倒闭，就跟着没了。
久访谈： 那远程祭祀方式里，您觉得最被低估的一种是什么？
白崇光： 是"写信"。
今天大家想到线上祭扫，第一反应是点香、献花、视频。但我发现，真正让家属觉得"完成了心愿"的，往往是一封写下来的信。
我们平台上有一个功能，叫"给先人写一段话"。你写完之后，这段话会存在纪念馆里，永远在那里。不是像朋友圈一样刷过去就没了，是固定在那个地方。
有一个家属跟我说，他父亲走了三年，他每年清明都写一封信。第一年写的是"爸我想你了"。第二年写的是"爸我升职了"。第三年写的是"爸我结婚了"。他说这些话，他现实中没办法对父亲说，但存在这里，他觉得父亲能看到。
这件事比任何花哨的功能都有力量。因为它是真的。
久访谈： 那您觉得，这个行业未来会遇到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白崇光： 是"长期可持续"。
一个纪念馆建起来，要存五十年、一百年。这意味着平台要在这五十年里，一直运营、一直维护、一直备份。这件事在商业上是非常难的——今天没有任何一家互联网公司，能保证自己活五十年。
所以我一直说，这个行业未来一定会出现一种"公共化"的趋势。就像图书馆一样，它不能只靠一家公司，它要有公共的、长期的、不靠商业成败支撑的保存机制。
这件事今天还没有答案。但它必须被回答。因为我们今天存的不是数据，是一个家族几十年的记忆。
后记
采访结束，他带我在墓园里走了一圈。那是个工作日，园区里很安静。走到一个墓碑前，他停下来，说："这是我父亲。"墓碑上的照片是个很精神的老人。"他走了八年了。我自己也做线上祭扫，但我每周还是会上来走一圈。"他没再说什么，站了大概半分钟，转身带我往出口走。
（本文为久访谈栏目专访纪实，所述观点仅代表受访者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