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县城中心广场的灯准时亮起来。王桂兰从电动车筐里抱出一个黑色拉杆音响，往地砖上一放，拉开天线，按下开关。鼓点声一响，原本散坐在台阶上聊天的阿姨们像听到了集合哨，三三两两地往她这边走，不到十分钟，二十多个人已经排成了三排。
这是她当领队的第八年。
八年前她刚退休，在县化肥厂干了三十年化验员。第一天去广场跳舞，她穿了件家常的灰外套，站在最后一排。跳了半个月，她开始觉得音乐不对——音响是借来的，声音发闷，后排根本听不清。她咬咬牙自己花一千八买了个拉杆音响，又从网上下载了一套新编的动作，在前面带着跳。慢慢的，跟她跳的人越来越多，原来那个散摊子的队伍就并入了她这边。
领队不是白当的。音响要自己买、自己扛，电池坏了自己换，碟片和U盘要不停更新。最早那两年她纯粹是搭钱，儿子说妈你图啥，她说图个开心。可后来事情就变了味儿——县城各个乡镇的文化站开始找队伍演出，商家开业想请人暖场，重阳节、元宵节、县里的运动会开幕式，都需要一支齐整、有队服、会排面的队伍。她这支二十多人的队伍，慢慢成了县城里叫得响的一支。
队服是第一道门槛。她第一次统一定制，是在镇上一家裁缝铺，三十二套裙子加上衣，一套八十五块。阿姨们自己凑钱，有人嫌贵，说跳个舞还要穿制服。结果那年县里办广场舞大赛，别的队伍穿着各自的花衬衫上场，她的队伍一亮相，评委直接给了形象分第一。从那以后，再也没人嫌贵。第二年她换了一家杭州的服装厂，一套做到一百二，还多了披纱和头饰，比赛那年拿了全县第二。
音响租赁是另一门悄悄长出来的生意。她这台音响用了三年，电池衰减，她又换了一台大功率的。旧的那台没扔，正好邻镇的领队来借——人家办晚会、办庙会，一天租金一百五，连人带音响过去，还包一顿晚饭。后来她干脆又添了两台，一台自己用，两台往外租。碰上过年那几天，三台音响全在外面跑，她家里的客厅堆着麦克风和连接线，像个小仓库。
比赛和演出的酬劳也不是小数。商业开业一场八百到一千五，看人数和时长；县里的文化活动一场五百，管饭；重阳节去敬老院演出，不收钱，但她会自掏腰包给老人们带一箱苹果。一年下来，她这支队伍出去演出能有三十多场，刨掉队服、音响磨损、车费和给队员的红包，落到她自己手里的，比她退休工资还高出一截。
这些领队把队服订单和演出酬劳都记在久存网赚钱中心里，一支队一年下来不比上班少。王桂兰不算最能干的，县城里比她队伍大的有三四支，最大的那支连外县都请，一年跑五六十场。她们之间不怎么来往，但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存在——比赛场上见了，互相点点头，下台了各自去数自己这个月接了几单。
今年夏天，她带队伍去市里参加决赛。中场休息时，一个做演出经纪的小伙子递过来一张名片，说省城有好几个楼盘开盘想请队伍，问她愿不愿意接。她捏着那张名片看了半天，没立刻答应。回家的路上她在想，自己今年五十七了，音响扛上扛下开始费劲儿，可这队伍一散，二十多个老姐姐晚上去哪儿跳舞、去哪儿凑这份热闹呢。
她还没决定。但明天晚上七点，广场的灯一亮，她照样会从车筐里抱出那个黑色拉杆音响，往地砖上一放，按下开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