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在绵阳一个老小区的门口，叫 "建平五金"。老板姓吴，五十一岁。二〇〇四年开的，今年五月关门。
关门那天我路过，看见门口摆着一堆东西，卷帘门半开。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见我，说，进来看看，全场甩。
我进去。货架上已经空了一多半，剩下的都是些卖不动的：老式的日光灯管、水龙头密封垫圈、几种规格的木螺丝、还有一箱一直没拆封的门吸。
我问他，为什么关。
他说，三件事。
第一件，房租。他这个铺面在小区门口，二十年前一年八千。现在一年三万二。涨了四倍。
第二件，客流。他说，以前每天早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是高峰。上班的人出门买菜的人，路上顺手买点东西。现在早上这个点，路上没几个人。
第三件，拼多多。
他说这个词的时候笑了一下。他说，一个水龙头，我进价十八，卖二十八。客人在网上一搜，九块九包邮。你说我还怎么卖。
我说，那还有个事，装修师傅不来了？
他说，对。这是他真正的老主顾。以前有十几个装修师傅，长期在他这拿货，一单一单的，量大。这几年那些师傅少了，有的回老家了，有的转行了，年轻的都直接在网上下单，还送货到工地。
他说，我这个店，其实是被这十几个人养活的。他们不来了，我就没了。
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他给我算了一遍账。
店里的流水，最好的时候一天一千二，一个月三万六。毛利率大概三成五，一个月毛利一万二。房租加水电加他自己，开销一万。剩两千。
现在一天流水四百，一个月一万二，毛利四千。房租两千七，水电三百，等于他在给自己开一千块的工资，还要守十个小时。
他说，其实三年前就该关，我一直拖着。
我问为什么拖。
他说，一是不知道关了干什么去。二是这个店开着，总有点事干。
这句话让我想起很多类似的人。一家小店，其实早就不赚钱了，但还在开。开着的意义不是赚钱，是让生活有一个形状。
他又说了一件事，我印象很深。
他说，他店里有一本账，从二〇〇四年记到今年，二十年，一天没断。一开始是记在练习本上，后来用手机记。
他说，那本账现在看着挺有意思。二〇〇四年一个月流水九千，二〇一〇年一万八，二〇一五年三万，二〇一九年三万六，二〇二一年两万八，二〇二三年一万四，今年一万二。
他说，这条线就是这二十年。
我问他账本打算留着吗。
他说，留着。他说他儿子不要，儿子在成都上班。
我说，那就留着吧。有些东西不值钱，但你真留下来，它就有价值。
他点点头，把那箱门吸从架子上搬下来，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
我离开的时候，他正在拆招牌。那块招牌是木头的，字是油漆写的，"建平五金" 四个字，红色，褪得只剩轮廓。他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放在一个小盒子里。
我后来问过他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关店以后干什么。
他说，他准备去他表弟的装修队里做材料采购。他表弟在绵阳做装修，缺一个懂材料的人。
他说，这活一个月四千五，比他开店最后两年赚得多。
我说，那你早该去。
他说，早几年表弟没找他。后来是表弟自己吃过亏，买了一批假水泥，赔了六千。他才想起我。
我说，那你这个人不就是被网上的假货逼到另一条路上了吗。
他笑了，说，这么说也对。
他最后给我看了一样东西，是那本二十年的账。不是给我看数字，是让我看第一页。
第一页写的是一行字：二〇〇四年三月一日，开张。然后是当天的流水：卖了六十七块五，其中一把锤子十八块，两包钉子四块。
他说，那天他和他老婆在店里坐了一整天，来了四个人。
我说，那一年赚了多少。
他说，一万二。他说，那时候一万二不少了，他一个月工资才八百。
我说，那你为什么开店。
他说，因为不想一辈子打工。
这大概就是所有小生意的起点。不想打工，所以开个店，然后二十年里每天守着，最后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更辛苦的打工者。
他关店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我不算失败。
我问为什么。
他说，我开了二十年，养活了一家三口，我儿子大学毕业了。这二十年我没欠过债，没骗过人，最后还能把房租给结清。
他说，这在我这个地方，已经算不错的了。
我后来想了想，他这话是对的。我们评价一个小生意的时候，总用 "做大"" 赚多少 "来看，但大部分人做小生意，图的是" 能一直做下去 "。
二十年，一天没断，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