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的温岭泽国，风从收费站方向吹过来，带着海腥气。老陈蹲在车间门口，脚边是第七个打开的纸箱，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一九九八，字已经被潮气洇得发虚。他六十岁，做了二十六年水泵，今年春天把厂子里那台镗床卖给了隔壁做光伏支架的老林，剩下的地皮和厂房挂在中介那儿，等着有人来接。
车间空了以后，最难收拾的不是机器，是纸。
第一箱里是一九九六年的订货单。他翻出来一张盖着红章的，抬头是"武汉青山机械设备公司"，金额两万一千八百块，那是他第一次接到省外的单子，当时骑嘉陵摩托车从温岭跑到宁波港，把货塞进集装箱，一路上攥着发货单没敢松手。第二箱是二零零三年的工资表，用复写纸垫着写的，最下面那行是他自己的名字，月薪一千二。第三箱是二零零八年的退柜记录，四个货柜到了鹿特丹，客户说轴封不合格，整柜拉回来，光海运费就砸进去十八万。他记得那年冬天，他在仓库门口站了半宿，老婆打电话让他回去吃饭，他说马上，其实腿是麻的。
再往里翻，是一摞摞照片。一九九九年他在广交会拍的，背景是那面老国旗，他穿着借来的西装，领带打得歪。二零零六年厂区扩建，他请镇上来的记者拍了一张全员合影，四十七个人站在新厂房门口，如今能叫出名字的不到二十个。二零一四年他试着做电商，花两万块请了个杭州来的运营，运营说给他拍条短视频，镜头里他对着镜头说"我们家的泵，三十年不漏"，发出去三百个播放，运营走了，留下一句"叔，你这东西不适合抖音"。
儿子在杭州做程序员，三年前就跟他把话挑明了，厂不接。老陈没拦。他自己心里清楚，水泵这行，现在的客户要的是一年出货十万台的规模化，他这条老产线一年做八千台，成本打不过江苏新沂那边的集群。留着也是熬，不如早散。
真正让他愣神的是最后一箱。那是二零一九年的一批合同，他给一家房地产配套公司供过加压泵，合同金额四百万，后来那房企暴雷，钱到现在还压着一百一十万。他把合同翻出来，夹在中间的是一张他和对方老板的合影，两个人在舟山吃海鲜，笑的。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把它抽出来，单独放进了一个塑料袋里。
车间要清空，这些纸总不能跟着厂房一起过户给下家。儿子说爸你扫了吧，存在我电脑里。老陈试了一下，一台扫描仪，扫了三箱，硬盘就满了，他又不会弄云盘，怕哪年硬盘一坏，全没了。他不是没动过扔的念头，可一九九八年那张单子、二零零八年那四柜退回来的货、二零一四年那条三百播放的短视频，这些东西扔了，他这半辈子就真的只剩下空荡荡的厂房和一张六十岁的身份证。
后来他听镇上新开的一家做档案数字化的小店老板说，现在有人专门做长期数字存档，不是那种一年收你几十块、过两年就跑路的网盘，是把东西真的按"留几十年"去存的。他没全信，但先把那几箱关键的合同、工资表、老照片抱去店里，让人家扫了双份，一份在他家里的硬盘，一份上传到久存网这种长期存档的地方。他说先放着，等哪天他自己也搬不动了，儿子想找的时候，至少能找得到。
他最后锁上车间门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房里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没有立碑，也没搞什么仪式，只是把钥匙交给中介，然后骑上那辆已经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往家的方向去。路过泽国大道的时候，他停下车，在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两个麦鼓头，一个自己吃，一个带回家给老婆。
风还是那股海腥气的风。他想，纸的事，急不来，慢慢来就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