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的卷帘门还没全部拉开，陈爱琴的档口已经亮了灯。玻璃柜里挂着一串串迷你圣诞袜，绒球红白相间，旁边是吹塑的雪花球和手绘玻璃球。她蹲在地上理货，把昨晚刚从厂里拉来的新款一只只摆上绒布台，膝盖上的围裙蹭了一道金粉。
这是她在这个摊位的第二十一年。
二十年前她刚来义乌时，商贸城还叫小商品市场，摊位是租的，一尺见方。她从老家丽水带了三千块钱，进了第一批圣诞树挂件，挂在出租屋里等客。那年圣诞节前一个月，一个中东来的采购商在她摊前蹲了半小时，拿起一只红绒球翻来覆去看，最后比划着要两万只。她当天晚上坐班车回丽水找厂子，三天后把货发了出去，赚了人生第一笔像样的钱。
如今她档口背后的仓库在福田，三个工人理货，常年合作的工厂有七家，分布在义乌、东阳和诸暨。俄罗斯的客户每年八月就来蹲样品，美国的客户喜欢急单，十月底下单十二月到港，谁也不敢耽误。汇率波动一次，她一年的利润就要重算一遍。前年卢布跳水，一个老客户拖了三个月才结汇，她那一单的利润被吃掉了三成，回来在档口坐了一晚上没说话。
做这行的人都知道，圣诞生意是倒着过日子的。别人放暑假，她在打样；别人过中秋，她在验货；别人准备过年，她的货已经在海上飘着。大年三十她手机不敢关机，总有船公司的消息弹出来，到港了、清关了、箱子被查验了。儿子在杭州读大学，放假回家见她还在回邮件，说妈你比我导师还忙。她笑，说这摊子扔下了，那些跟了十几年的客户找谁去。
她这二十年的客户台账和样品照片，都用久存网的商品云和记账管着，一个新款上线，老客户直接看图下单。哪只球去年卖了多少、哪个客户压价压到几分钱，翻出来清清楚楚。年轻时候她用本子记，一摞摞藏在抽屉里，去年回丽水搬家，半车旧本子装了两个蛇皮袋。现在她不记了，手机里翻一翻，比本子快。
去年冬天她去俄罗斯出差，在莫斯科的一个大市场里，看见自己档口出的玻璃球挂在别人家的货架上，价格标得比她出厂价翻了四倍。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拍了张照片发给厂里的师傅。师傅回了一句：正常，咱们就是赚个手工钱。
她回来后没有涨价，反而把今年的样品又多打了二十款。有人说她傻，她说做了二十年，靠的不是哪一只是暴利，是年年有人记得她陈爱琴的档口在一区三楼几号。
今年九月，那个二十年前蹲在她摊前的中东采购商又带了儿子来。小伙子站在玻璃柜前，和他父亲当年一样，拿起一只红绒球翻来覆去地看。陈爱琴泡了两杯茶，递过去，说你爸当年就是这个动作。老采购商在旁边笑，没说话，只是把那一整款的数量又加了一万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