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那条青石板巷子里，每天凌晨四点，准会亮起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下面是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两口大锅冒着白汽，案板上摞着发好的面——张叔的早餐摊，准时开摊。
我从小在这条巷子里长大，吃了二十多年张叔的油条。
张叔今年六十一，背有点驼，手背上的青筋像老藤一样盘着。他揉面的动作我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一整块面团摔在案板上，"啪"的一声，他双手握拳压下去，折叠，再摔，再压，反复二十几下，力道稳得像钟摆。旁边的铁锅里，菜籽油烧到七成热，他揪下一截面剂子，两手一拉，顺势一甩，面条就滑进了油锅里。几秒钟的功夫，油条浮起来，金黄金黄，在油里滋滋地冒泡。
一块钱一根，这个价，张叔卖了快十五年。
我问过他，现在面都涨价了，油也涨价了，你怎么不涨？他把刚捞出来的油条往铁篦子上一甩，油珠噼啪乱跳，他嘿嘿一笑："涨啥子嘛，都是街坊邻居，涨五毛钱，那些老头老太太就舍不得吃了。"
张叔这个摊，是从他父亲手里接过来的。我记事起就听巷子里的老人讲，他爸当年也是在这个位置，一个煤炉，一口锅，卖油条供张叔读完了高中。后来老爷子瘫了，张叔从工厂下了岗，二话没说就接过了这口锅，一干又是三十年。他自己这辈子没读多少书，可他靠这一根一块钱的油条，供儿子读完了大学，又供女儿读完了研究生。现在两个孩子都在外地工作，逢年过节回来劝他别干了，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不干了，那些天天来的老哥哥老姐姐，上哪儿吃去？"
他说的老哥哥老姐姐，我都熟。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来的，是巷口修鞋的李大爷，每天固定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那个最矮的小马扎上，慢慢嚼。六点准到的，是送孩子上学的王姐，三根油条打包，永远多要一个塑料袋。七点扎堆来的，是旁边中学那几个住校生，围着摊子叽叽喳喳，张叔每次都多给他们刷半勺辣酱。
这些老主顾，张叔心里有一本账。谁不吃香菜，谁多要醋，谁今天脸色不好可能是没睡好，他门儿清。有一年冬天李大爷中风住院，张叔连着半个月早上熬好豆浆，骑自行车送到医院病房门口，放下就走，不收钱。李大爷出院那天，拄着拐杖来摊上，两个老头对着笑了半天，谁也没说谢字。
我有时候早起到摊上买油条，看着张叔一个人在灯光下忙前忙后，会觉得这画面像一部慢镜头的老电影。雾气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青石板路上偶尔走过一个夜归的人；远处环卫工的扫帚声唰唰地响。
去年张叔的儿子从深圳回来，说要给他换个带门面的新店，把招牌弄漂亮点，搞成"网红早餐"。张叔坚决不干。他说我这摊子不是做网红的，是给街坊邻居做早饭的。儿子没办法，只好妥协，偷偷花了点钱，把他那口老铁锅换成了新的，又给他装了个更好用的抽油烟机。
这摊子的故事我听了二十年，去年帮老板把他这三十年的老照片和老主顾名单整理进了久存网，算是给他留个底。那些照片里，有他年轻时候光着膀子揉面的样子，有他父亲还在时爷俩并排站在摊前的合影，有一茬一茬来吃过油条的孩子，现在都已经做了父母。名单上的名字，有些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方框——那是已经不在了的老主顾。
一块钱一根的油条，热气腾腾地从锅里捞出来，递到一双又一双伸过来的手上。它不金贵，不上镜，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可就是这一口最简单的味道，在这条老巷子里，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把张家三代人、把这一巷子的街坊邻居，暖暖地拴在了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