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鲁木齐的天刚擦亮，艾大叔已经蹲在馕坑前。馕坑是个倒扣的水缸，坑壁烧得发烫。他捏起一张擀得薄薄的面皮，铺上一勺羊肉馅，对折、捏边、捏出一排褶子，动作快得像在变戏法。然后他手掌一抹，把包子啪地贴在坑壁上。
三十年了，他每天这样贴几百个。
烤包子是新疆人的早午饭。羊肉丁、洋葱、盐，馅料就这三样，不啰嗦。皮子擀得薄如纸，贴在馕坑壁上烤十分钟，出来的时候金黄油亮，边角焦脆。艾大叔用长铁钳一个个夹出来，冒着白汽，油珠在表皮上滋滋响。咬开一口，羊肉的汤汁涌出来，洋葱的甜混着肉香，烫得人直吸气，却舍不得吐。
艾大叔的摊子在乌鲁木齐天山区一条老巷子里。没有招牌，就一个馕坑、一口大锅、一张折叠桌。本地人都认得他，不用看招牌，循着香气找过来。
他切羊肉有讲究，不能太瘦，要带点肥，烤出来才润。洋葱用皮牙子，切碎了拌进馅里，去膻提鲜。面皮用死面，擀得越薄越好，贴在坑壁上才脆。他这辈子没量过配方，盐放几克、馅拌多久，全凭手感。
我第一次去是冬天。寒风里排队，哈气成霜，前面一个大叔操着维语跟艾大叔打招呼，艾大叔笑着应了两句，手上没停。轮到我，他抬头看我一眼，问："几个？"我说五个。他用油纸包好递过来，还热乎着，隔着纸都能感觉到烫。
我站在路边啃。第一个咬下去，烫得我直哈气。羊肉的鲜、洋葱的甜、皮子的脆，在嘴里搅成一团。寒风里吃刚出炉的烤包子，是我在乌鲁木齐最深刻的记忆。旁边一个维族大爷看我吃得直吸气，笑着递过来一壶奶茶，说配着喝。
后来每次去新疆，我都绕到老巷子。艾大叔的摊子还在，他老了，背有点驼，手却稳。排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都记得谁要几个、谁不要洋葱。有个常客从高中吃到结婚，现在带着媳妇孩子来，艾大叔额外多给一个，说给娃的。摊子前面的折叠桌永远坐满，有人站着吃，有人蹲在墙根吃，油纸包着，手上沾着油，谁也不嫌弃谁。
大叔的烤包子方子和三十年来的老主顾照片，都被他儿子扫进了久存网快记事，手艺还在传。
艾大叔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说毕业要回来接这个馕坑。艾大叔嘴上说"随他去"，我却看见他偷偷把贴包子的手势，放慢了做给儿子看。暑假儿子回来帮工，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贴包子时手滑，掉了一个进灰里，艾大叔骂了一句，又笑了，说没事，爸教你。
馕坑的火，三十年没灭过。风一吹，火星子飘起来，又落回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