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镇上有个快递驿站。
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她以前在镇上开小卖部，三年前改成了快递驿站。
我每天去她那里取快递。时间长了，就熟了。
上周我去取快递，她正在打电话。她一天大概要接三百个电话。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多电话。
她说，每个电话都是催件的。她每天大概要收三百个包裹，有一半人要打电话通知。
她说，她早上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一天工作十三个小时。
我问她，你一个月能赚多少。
她算了一下。
她说，一个包裹，公司给她八毛钱。她一天三百个包裹，一天两百四。一个月七千二。
但她要付房租。她那个门面，一个月一千五。
她要付水电。一个月五百。
她要自己看店。她老公在外面打工，她一个人。
也就是说，她一个月收入七千二，扣掉成本两千，剩五千二。
她说，这五千二，是她一个人的工资。她没有员工，没有休息日。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做。
她说，因为要养孩子。她有个儿子在县中读高中，一个月生活费一千五。她还要养自己。
她说，她老公在广东打工，一个月寄回来四千。她自己赚五千。家里一个月收入九千。
这九千块，要养她儿子，要养她自己，要给她老公存着。
她说，她儿子以后要上大学，要结婚。她现在不攒钱，以后怎么办。
我问她，你一天工作十三个小时，累不累。
她说，累。
她说，她每天早上八点开门，就开始收快递。中午十二点吃饭，吃到十二点半，又开始。晚上六点吃饭，吃到六点半，又开始。
她没有周末。因为快递驿站周末最忙。
她说，她一年只休息三天：春节三天。其他时间，她都在店里。
我问她，你有没有想过不干。
她说，想过。
她说，有一次她发烧，三十九度，还是开门。因为如果不开门，三百个包裹没人取，别人要投诉。
她说，她那次发烧，一个人在店里，喝了一杯热水，撑了一天。
她说，那天晚上她回家，哭了。
她说，她觉得自己很可怜。
但第二天，她又开门了。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不会做别的。她只会看店。
她以前开小卖部，一个月赚三千。现在开快递驿站，一个月赚五千。
她觉得，已经好一点了。
我问她，你儿子知道你辛苦吗。
她说，不知道。她说，她儿子在县中读书，一个月回来一次。她不跟儿子说她辛苦。
她说，她怕儿子有压力。
她说，她儿子只要好好学习，她自己辛苦一点没关系。
我那天取完快递，站在她店里。
她店里堆满了包裹。从地上堆到天花板。
她坐在一个小桌子后面，面前是一个电脑，一个扫码枪。
她正在扫码。每扫一个包裹，就把它放到对应的格子里。
她说，今天到了四百个包裹。我要在九点之前扫完。
我看了一下时间，是下午四点。
也就是说，她还有五个小时。
我跟她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好。
她又低下头，继续扫码。
我走出她的店，站在镇上的街上。
街上人不多。傍晚了，路灯亮了。
我想，我们这个小镇，有多少人是这样生活的。他们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一个月赚五千块，养一个孩子，攒一点钱。
他们没有时间想别的。他们只想把今天过完。
这就是我们小镇的大多数人。
他们不是老板，不是白领。他们是一个人看一个店，一天接三百个电话，一个月赚五千块。
他们不抱怨。他们只是每天开门。 我后来又去过她的驿站。
这次她在吃饭。是一份盒饭，米饭加青菜加一个卤蛋。
她一边吃，一边扫码。
我问她，你这样吃饭，胃不好吧。
她说，不好。她说，她有慢性胃炎。
她说，她没时间好好吃饭。中午十二点吃饭，吃到十二点半，又要开始。
她说，她有时候一天只吃两顿。早上一顿，晚上一顿。中午随便吃点。
我问她，你儿子知道你胃不好吗。
她说，不知道。她说，她不跟儿子说。
她说，她儿子在县中读书，她不想让儿子分心。
我说，那你自己身体要紧。
她说，我知道。她说，但没办法。
她说，她这个驿站，是家里唯一的收入。她不干，家里就没收入。
她老公在广东，一个月四千。她一个月五千。两个人加起来九千。
这九千块，要养她儿子，要养她自己，要给她未来攒钱。
她说，她不敢停。她一停，家里就断粮。
我站在她店里，看着她一边吃饭一边扫码。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她已经这样做了三年。
我想，我们这个小镇，有多少人是这样生活的。
他们每天工作十三个小时，一个月赚五千块，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店，一个人扛着。
他们不抱怨。他们只是每天开门。
这就是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