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菜市场门口，有一个修鞋的摊子。
摊主姓张，今年七十三。
我从小在这个菜市场买菜，看张师傅修鞋，看了二十多年。
他那个摊子，就是一个小木箱，上面摆着修鞋的工具：锤子、钉子、胶水、线、剪刀。旁边有一个小凳子，客人坐下来脱鞋，他蹲在地上修。
张师傅今年七十三，背有点驼，头发全白了。但他的手还很稳，穿针引线，一下就穿过去。
我上周去买菜，路过他的摊子。他在修一双皮鞋。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修鞋的动作很慢，但很准。他先用锤子把钉子敲进去，再用剪刀把线剪断，再用胶水把皮粘好。
每一步都不着急。
我问他："张师傅，今年还修吗？"
他说："修。这是最后一年。"
我说："为什么是最后一年？"
他说："眼睛不行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他说，他现在穿针，要戴老花镜。以前不用戴。
他说，他年轻的时候，一针就能穿过去。现在要试三次。
他说，眼睛不行了，就不能再修了。修鞋要眼睛准，差一毫米就修坏了。
我问："那你今年修完，以后干什么？"
他说："不干什么。回家。"
他说，他在这个菜市场修了四十年鞋。他十八岁开始修鞋，修到七十三。
四十年，他修了多少双鞋？他说，他没数过。但他说，一天平均修五双，一年修一千五百双，四十年六万双。
六万双鞋。
我说，你修了这么多鞋，有没有印象特别深的。
他想了一下。
他说，有一年冬天，一个女的拿来一双皮鞋，鞋跟断了。她说，这双鞋是她结婚的时候穿的，现在她女儿要结婚，她想把这双鞋修好给女儿穿。
他说，那双鞋已经二十年了，皮都裂了。他花了三个小时，把鞋跟修好，把皮补好，上了油。
他说，那个女的拿到鞋的时候，哭了。
他说，他修鞋四十年，修的不是鞋，是人的记忆。
这句话我听了有点触动。
我问他，那你以后不修了，这个摊子怎么办。
他说，不要了。他说，这个箱子是他师父传给他的，现在他传给谁？他儿子在成都，不修鞋。
他说，这个箱子，他走的时候，就带走了。
我问他，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个摊子留给别人。
他说，没有。他说，现在没人学修鞋了。年轻人不愿意干这个，一个月赚两千块，谁干。
他说，他这个手艺，到他这里就结束了。
我蹲下来，看他修完那双鞋。他把鞋递给客人，收了十块钱。
客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接过鞋，说，张师傅，明年还修吗。
张师傅说，明年不修了。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说，为什么。
张师傅说，眼睛不行了。
那个男人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张师傅收拾他的工具。他把锤子放回木箱，把剪刀放回木箱，把胶水放回木箱。
木箱合上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他说，我该走了。
我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他说，来。他说，我修到年底。
他说完这句话，背起木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出菜市场。
他七十三了。他的背是驼的，他的头发是白的。
他修了四十年鞋。他修过六万双鞋。
他走了以后，这个菜市场门口，就没有修鞋的了。
我想，我们这一代人，以后鞋坏了，只能买新的。
没有人会修了。
这个手艺，到张师傅这里，就结束了。 我后来又去过一次菜市场。
张师傅的摊子还在，但他不在了。他那个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多岁，面前也摆着一个修鞋的箱子。
我问他，你是张师傅的徒弟吗。
他说，不是。他说，张师傅退休了，我接了这个位置。
我说，你会修鞋吗。
他说，刚学。他说，张师傅教了我三个月。
我问，那你为什么要学这个。
他说，因为我找不到别的工作。他说，我今年二十六，大专毕业，在工厂干了两年，累了。回来摆摊，自由一点。
他说，他一个月能赚三千块。比工厂少，但自由。
我蹲下来，看他修一双鞋。他的动作有点慢，不如张师傅稳。
但他很认真。
我想，张师傅的手艺，大概就这么传下去了。不是传给儿子，是传给一个找不到工作的年轻人。
这个手艺，不会在张师傅这里断。它会换一种方式继续。
虽然慢，虽然赚得少，但它还在。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