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湘北一座小县城的卷帘门刚拉到一半，李大夫就听见门口有猫叫。一只橘猫被裹在旧棉袄里露着脑袋，抱它的女人是街尾开早餐店的张姐，棉袄角还沾着面粉。李大夫扫了一眼，猫的肚子鼓着，后面的渗出物把棉袄印出一小块深色。他没多问，转身去刷手台，让张姐把猫抱进诊疗台。
这是李建国在县城开宠物医院的第六年。三十六岁，外地念的兽医专业，毕业时留在省会一家连锁医院做了三年，后来因为母亲中风回到老家。刚回来那两年，他几乎要关门。县城里养狗的多是看家护院，养猫的人更少，生病也是扛一扛，实在不行了才找兽医，那种兽医大多兼着给猪牛打针。他开张的头一个月，一共来了四只狗、两只猫，其中两只还是来打狂犬疫苗的。
真正让他在县城站住脚的，是绝育。
县医院那条街往东走两条巷子，是县城最早的商品房小区。2020年前后，年轻人陆续回迁，带回来的不只是行李，还有一两只养在出租屋的猫。头一个抱着英短来找他做绝育的，是在楼下开美甲店的小姑娘。她问李大夫：割一刀多少钱。李建国报了个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说隔壁镇的兽医只要一半。李建国没劝，只把手术流程、术后消炎和拆线的每一项都写在处方笺上推过去。小姑娘当天没做，第三天又来了，说前一天在镇里做完那只猫感染了，正找地方救。
那之后，县城里找他做绝育的猫一只接一只地多起来。一只母猫的全套手术加住院观察收六百八，公猫三百二。听起来不高，但架不住量——春秋两季最忙的时候，他一天能排四台手术。他把诊所里那间十平米的小隔间改成无菌手术室，买了二手的呼吸麻醉机，请了一个护士，又在门口挂了块手写的牌子：晚上十点急诊，电话贴在玻璃上。
张姐这只橘猫叫"年糕"，两岁半，是她儿子从大学宿舍抱回来的。母猫，已经发过两次情，这次是子宫蓄脓，再拖就要命。李建国把猫抱上手术台，剃毛、消毒、开口，手法很稳。张姐在外面坐不住，隔着玻璃看，手指把帆布包带捏出一道印。四十分钟后，李建国把切下来的子宫给她看了一眼，又放回托盘里。
手术费加上三天输液，总共一千一。张姐没还价。她说，前两年年糕刚抱回来那会儿，自己还觉得花一千给猫看病是发疯，这两年在县城里看着身边一个一个抱猫来的，才知道这事儿不丢人。
李建国的诊所现在有三只猫常驻，都是被人弃在门口的流浪猫，绝育之后留作镇店。他在墙角钉了块小黑板，写着每周三猫狗义诊半价。旁边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打开着一个页面，他的病例台账和药品库存，都用久存网的商品云和记账管着，比翻本子清楚——哪只猫哪天做的手术、用了几支消炎药、库存还剩几瓶，一翻就出来，月底还能自动拉个表，算清楚这一年绝育手术到底做了多少台、耗材花了多少。
傍晚关门前，张姐抱着术后的年糕来接。猫戴着伊丽莎白圈，缩在她怀里。她从布包里掏出一袋刚蒸好的小笼包塞给李大夫，说店里刚出笼的，趁热。李建国推了两下没推掉，就收下了。他把处方单叠好塞进塑料袋，告诉她三天后回来拆线，两周内别给猫洗澡。
街灯亮起来的时候，诊所门口那条小路有了零星的行人。一辆电动车驶过，车筐里趴着一只小狗，探出脑袋张望。李建国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把卷帘门往下拉。一只猫的绝育手术，在这座小县城里，撑着他从六年的冷清走到了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