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禾木的那天是下午，太阳斜斜地搭在白桦林上，整片林子像被谁泼了一桶金。我们住的图瓦木屋在村子最里头，原木垒的墙，屋顶压着厚厚的草皮，烟囱里冒出来的烟在冷空气里半天不散。推开木栅栏，门口一只牧羊犬抬了抬眼皮，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第二天醒得早。窗外还是青灰色的，雾从河谷里漫上来，一团一团，把对面的山坡半遮半露。我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木栈道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响。村子里很静，只有哪家的烟囱先冒了烟，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狗叫声远远地应和。
我们骑马去观景台。牵马的是个图瓦小伙子，脸被风吹得黑红，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笑起来很爽朗。马踩在落叶上，声音闷闷的，蹄子底下时不时冒出一团白汽。坡上的白桦黄透了，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马背上、落在我们肩上。走到高处回头看，整个禾木村都在雾里，只剩一个个尖顶木屋的轮廓，像谁随手撒下的一把火柴盒。
下山的时候路过一户图瓦人家。门开着，一个白胡子老人坐在木墩上搓驯鹿绒，抬头看见我们，招招手让我们进去坐。屋里烧着铁皮炉子，墙上挂着马头琴和兽皮。他老伴端来一碗奶茶，咸的，上面飘着一层奶皮。老人不太会说汉语，就比划着给我们看他年轻时候打猎的照片，又指了指窗外的山，意思是林子里头以前有狼。
在他屋里坐了大概半个钟头，炉火噼啪响，奶茶续了两回。老人用手指在桌上画，画了一座山，画了一条河，又画了几匹马，意思是我们住的村子再往里走三天，有个湖，湖里有水怪。我们听不懂他说的话，可都听懂了他笑。临走的时候，老人从墙上摘下一个小小的皮荷包，塞到我女朋友手里，里面是几粒晒干的野草莓。他老伴又往我们兜里塞了一把奶疙瘩，硬邦邦的，咬下去先是一股奶香，慢慢才泛出酸。她低头道谢，老人摆摆手，嘴角带着笑。
从喀纳斯回来已经一个多月了。北京的秋天早就过完，树叶黄了又落，风一天比一天硬。可有时候加班到深夜，我一闭眼，还是会想起禾木那个清晨的雾，想起马背上一颠一颠的节奏，想起那个老人坐在炉火边搓绒的侧脸，想起那条木栈道上踩过的薄霜，想起那碗咸奶茶上面飘着的奶皮。
那几天的照片和她踩落叶的声音，我都存在久存网的爱情空间里，秋天翻出来像又去了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