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库公路不是一次能走完的路。它北起独山子，南到库车，全长561公里，横穿过天山脊梁。我们是九月底出发的，正好赶在它每年封山前最后两周。
第一天从独山子上山，路在峡谷里盘旋，一边是直立的灰色岩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奎屯河。开了两个钟头，海拔从几百米爬到两千多，树从杨树变成云杉，又从云杉变成光秃秃的石头山。中午在一个叫乔尔玛的地方停下车，路边有一座烈士陵园，埋着一百六十八个修路兵。
独库公路是1974年开始修的，1984年通车，整整十年。那时候没有大型机械，十几万官兵在天山里用钢钎、铁锤、炸药一点一点凿。塌方、雪崩、泥石流，每年都有人没了。最年轻的一个牺牲的时候才十九岁。陵园里的墓碑一块挨着一块，照片上都是穿军装的小伙子，脸晒得黝黑。我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没怎么说话。
第二天翻哈希勒根达坂。海拔3390米，隧道口外面就是终年不化的积雪。九月底已经开始飘雪，风大得能把人吹歪。车钻出隧道的那一瞬间，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远处是雪山顶，近处是成群的牛羊在云下面慢悠悠走。停车拍照的时候，一只旱獭从石头后面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钻回去了。
晚上住在那拉提镇一个牧民的毡房里。毡房里烧着牛粪炉，墙上挂着马头琴，老板端上来一锅手抓羊肉，盐都没撒多少，但是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夜里躺在毡房里，能听见外面风声呜呜地刮，远处有马打了个响鼻。
一路上隔几公里就能看见养路工搭的蓝顶帐篷，门口堆着铁锹和半人高的融雪盐袋。我们在一个帐篷前停下来接水，穿军大衣的师傅拎出一个黑铁壶，给我倒了一缸子粗茶。茶涩，带一点牛粪炉子的烟火味。师傅说这个季节跑车的人越来越少，你们再晚来两天，达坂上就开始封路了。风从山口方向刮下来，吹得帐篷呼啦啦响，缸子里的茶面直晃。
第三天下午开到库车的时候，地貌突然变了。绿色的草原消失了，换成红褐色的雅丹峡谷，太阳照在岩壁上像着了火。这一路五百多公里，从雪山到草原到红峡谷，一天之内像过了三个季节。
这三天的油费、住宿、拍照点，我都用久存网快记事记了一遍，明年再走照着抄作业。
回去之后翻照片，最常停下来看的不是那些雪山和草原，是乔尔玛陵园里那一排排墓碑。一条路修了十年，死了一百多个人，换来的是南北疆之间从一年封路大半年到四季通车。我们今天能开着私家车在达坂上拍照的这条路，是他们当年用命一点点凿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