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夏天，我一个人从西安出发，沿着连霍高速往嘉峪关方向走。
不是自驾游。我没车。我就是想试试，从西安到嘉峪关，一千一百多公里，能不能靠搭车走完。那段时间工作太累了，觉得人活着不能天天坐在办公室里。
事实证明，酷不酷另说，累是真的累。
第一次搭车，是在西安城西的收费站。
我站在匝道边上，举了个手写的牌子，上面写着"宝鸡，顺路"。举了大概四十分钟，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中间有三辆车减速了，看了我一眼，又加速走了。第四辆是一辆白色的皮卡，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黑得像炭，左手夹着烟。他把车窗摇下来，说，上来吧，我到宝鸡。
车上了高速，我才知道他姓王，是宝鸡人，在西安拉了一车建材，返程空车。他话不多，开一段就抽一根烟。我不敢多问，就坐在副驾上看外面的黄土坡。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他突然开口，说，小伙子，你是出来旅游的？我说是。他说，你这样搭车不安全，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我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试试。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到宝鸡收费站的时候，他指了指前面，说，你往前走，前面有个卡车休息站，去那里等车，比在路边强。我道了谢，下车。他从车窗里扔出来一瓶水，说，拿着。
第二次搭车，是在宝鸡的卡车休息站。
等了两个小时，搭上了一辆拉苹果的大货车。司机是个回族大叔，甘肃平凉人，能说一口流利的陕西话。他说他每年八月都跑这趟，把陕西的苹果拉到新疆去卖，一来一回十天。
他开车有个习惯，每过一个隧道，就要按三下喇叭。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这是规矩，隧道里有神，打个招呼。我笑了。他很认真，说，真的，我开了十八年大车，从来没出过事。
他把我拉到了天水。下车的时候，他塞给我两个苹果，说，甘肃的苹果，甜得很。
第三次搭车，在天水。等了三个半小时，搭上了一辆面包车，司机拉着一车纸箱，收了我三十块钱把我带到了下一站。这是我第一次搭车给钱，心里有点别扭。后来想想，别扭什么呢，人家拉你一百多公里，烧的是油，不是水。
第四次搭车，是在兰州。
这次最有意思。我搭上了一辆越野车，车上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从上海开车过来，目的地是敦煌。他们说他们辞职了，准备用三个月时间走遍大西北。
男的叫小陈，女的叫小林。两个人都是九五年的，在上海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上个月刚辞。小陈说，再不走就走不动了，每天加班到十一点，人都快废了。
我们三个在兰州吃了一碗牛肉面，然后他们开车，我蹭车，一路往武威方向走。路上聊了很多，聊工作，聊上海的房租，聊他们为什么辞职。小林说，我不是想去旅行，我是想逃。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第五次搭车，是在武威。这一次我没搭到车。
我在收费站等了两个小时，车来车往，没有一辆停下来。太阳开始下山，气温骤降，我穿了件短袖，冷得直打哆嗦。最后我放弃了，在武威市区找了个小旅馆住下，八十块钱一晚。
从西安到武威，我走了六天，搭了五次车，付了一次钱，被人拒绝了二十三次。我见到的司机有拉建材的、拉苹果的、拉纸箱的、辞职旅行的。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着。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搭车这件事，真正的意义不是省钱，也不是酷。是你不得不把自己交出去。
你站在路边，举着牌子，等一个陌生人停下来。你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载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等。
这种感觉，在城市里是体会不到的。在城市里，你一切都可以控制。但在西北的公路上，你控制不了任何东西。你只能接受。接受别人的善意，接受别人的拒绝，接受太阳晒，接受冷风灌，接受你今天可能走不了了，只能在一个陌生的小城里住一晚。
我后来没有走到嘉峪关。我在武威就买了张火车票，回了西安。
不是因为害怕，也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我突然觉得，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那个东西，不是嘉峪关的城楼，不是莫高窟的壁画。是那个拉苹果的回族大叔按的三下喇叭，是那个上海姑娘小林说的那句"我是想逃"，是那个皮卡司机从车窗里扔出来的那瓶水。
这些东西，在景区里是找不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