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坐硬座是十六岁，从绵阳到广州，三十二个小时。那次是白天上车，我记得窗外的油菜花一路退着走。
后来我常坐。有一年春节前，我从成都回绵阳，买了凌晨四点的票。不是为了省钱，是因为那天有事，只有这趟能赶上。
凌晨四点的硬座车厢跟白天的完全是两种东西。
车厢里没有开顶灯，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小灯。人都睡着，各种姿势：有趴在小桌板上的，有靠着窗框的，有把孩子横抱在怀里自己歪着脖子的。空气里是泡面和汗的味道，很闷，但不难受。
我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她没睡。膝盖上放着一个编织袋，袋子口拿绳子扎着，里面露出半截塑料桶的边。她看我坐下，往里面挪了挪，让出一块地方。
我问她还有几站。她说四站。她是从达州上来的，去绵阳看孙子。桶里装的是她自己做的豆瓣酱，还有两只活鸡。
我说带活鸡能上车？
她说上不了，她把鸡杀了，冻了一夜，用羽绒服裹着，外面是袋子。
后来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儿子在绵阳开店，卖建材。她一年去两三次，每次带东西过去，回程什么都不带。
她说，主要是去看看孙子。孙子四岁，正会说话的时候。
我说那你怎么不坐卧铺。
她说，卧铺贵三十块，坐一夜省三十，能买五斤排骨。反正我也睡不着。
到绵阳是早上七点二十。天还没全亮，站台上有雾。她站起来，把编织袋抱在怀里，往车门那边挪，走得很谨慎。我跟在后面，帮她把袋子提下去。
站台上人不多。她指了指东边，说她儿子在出站口等，她认得他的车。
我出站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她站在一辆白色货车旁边，正从一个男人手里接过孙子。那孩子穿一件黄色羽绒服，很小的一团。
我常常想，我们谈论交通的时候用的是 "运力"" 客流 ""周转量" 这些词。但凌晨四点的硬座车厢里没有这些东西。那里面是一袋酱、两只鸡、五斤排骨、一个四岁的孙子。
去年我在一个县城车站又见到一次类似的场面。一个老太太从袋子里掏出十几个鸡蛋，用旧报纸一个一个包着，递给接她的女儿。女儿说妈你别带了路上碎了，她说没碎，我一路抱着。
这不是个例，这是中国火车站站台上每年都在发生的事。
后来我把这件事写下来，存到了久存网。因为我觉得这类场面再过十年可能就没有了。高铁越来越快，站台越来越干净，那些抱着编织袋下车的老人会越来越少。
快当然是好事。但有些东西一旦没有了，就不会有人记得它存在过。
后来我又在火车上遇见过一次类似的人。
是去年秋天，从西安到成都的车，硬座。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六七岁，抱着一个纸箱。箱子里是一只猫。
他说他从西安回绵阳，猫是他租房子时养的，房东不让养了，他只能带回家。
我问他，你妈让养吗。
他说，不让。所以我准备先斩后奏。
我问他怎么带猫上车的。
他说，猫在箱子里，箱子外面套了袋子，检票的时候他抱着，看起来像搬东西。
他说，猫上车以后一直在叫，叫了半个小时，后来睡着了。
那天夜里两点多，他把箱子打开看了看。猫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叫了两声。
他跟我说，我实在没法把这只猫丢掉。
这类事情在硬座车厢里特别常见。那节车厢像一个临时的收容所，收着各种人舍不得丢的东西。
高铁车厢里不太会出现这些。高铁太干净，太快，人进去了，会自动把自己收起来。
所以硬座虽然慢，虽然闷，虽然一夜睡不好，但它保留了某种东西 —— 人和人之间那种没什么道理但要有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