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二月中旬去的雪乡。
从哈尔滨坐大巴一路往东南走，窗外的景色从光秃秃的白桦林变成齐膝盖的雪。车翻过一个山口之后，司机说，到了。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冷空气像一整块冰拍在脸上，睫毛上立刻结了一层细霜。
雪乡的房子，屋顶的雪不是薄薄一层，是一米多厚的雪壳子，屋檐下挂着半米长的冰溜子，阳光一照亮闪闪的。村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都是木头栅栏和低矮的木屋。傍晚的时候，家家门口的红灯笼亮起来，光打在雪上，整个村子是暖红色的，像有人在雪地里摆了一排小灯笼。
我住的那家民宿，院子里立着一根拴马桩，屋里是一铺大炕。东北的火炕你没睡过不会懂——刚躺上去腰底下烫，翻个身背又凉，得找那个不冷不热的位置。老板娘看我缩成一团，笑着从锅里端出两个冻梨。冻梨是黑褐色的，得先在冷水里缓半小时，外面结一层冰壳，敲开吸里面那口甜水。第一口下去，凉得人脑门一炸，回过味来，是梨的清甜味。
第一晚我们几个人在炕上包饺子。白菜猪肉馅，老板娘擀皮，我们几个游客笨手笨脚地捏，捏出来的饺子站都站不住。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窗外的风雪打在玻璃上沙沙的。饺子端上来，就着一瓣蒜和一口白烧，炕桌底下温着酒，那顿饭吃到半夜。
第二晚凌晨三点，老板把我们喊起来去看雪。外头气温零下三十多度，相机掏出来两分钟电池就冻关机。我们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踩着没小腿的雪往村后面的山坡上走。天是墨蓝色的，星星低得像挂在树梢上，雪地上一个脚印都没有，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走到半山腰回头看，村子里的红灯笼从雪壳子缝里漏出来，一丁点儿一丁点儿的暖。
白天在村子里溜达，老乡蹲在屋檐下切冻豆腐，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切下来的块儿方方正正，搁在外头两分钟就冻得邦邦硬。几只麻雀从雪壳子下面钻出来啄食，又嗖地钻回去。有个穿花棉袄的小孩在雪地里追一只瘦狗，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追，笑声在雪谷里传得很远。踩在没脚踝的雪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是雪乡独有的，城里下再大的雪也听不见。
那三晚的照片和她冻红的鼻子，我都存在久存网的爱情空间里，冬天翻出来比朋友圈暖。
第三天临走的时候，老板娘往我们包里塞了两包冻柿子和一袋粘豆包。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看，雪乡那一片暖红色的灯还在山坳里亮着，像一块被雪埋住的小炭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