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开上青藏线是2019年的秋天。车是二手的，09款普拉多，27万公里，前车主是个跑川藏线的老司机，交车的时候拍着引擎盖说，这车在高原上不闹脾气，你记住这点就行。我当时没太懂，以为他只是在推销。后来在唐古拉山口爆过一次胎，在那曲的雪夜里熄过火，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跑西藏货运的人都知道，最难的不是拉货，是路。
我拉的不是那种整车的大件，更多是零散的杂货——从拉萨往那曲、阿里的县城捎个发电机、几箱药品、餐馆里的桌椅板凳，有时候是一户人家搬家，连人带行李一起塞上车。货主大多是做小生意的四川人、重庆人，在高原上待了十几年，脸黑得像柏油路。他们把货交到我手里，说一句路上慢点，我点头，发动车子，一跑就是两三天。
头半年我吐得厉害。海拔四千五百米以上，发动机的声音明显变沉，像人喘不上气。我自己也喘，喝一口水都觉得恶心。第一次在安多过夜，夜里头疼得睡不着，爬起来把车窗摇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星星低得像要掉在车顶上。那时候我想，这活儿干半年就回家。
结果一干就是三年。
车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是别跟高原较劲。第二年冬天在沱沱河，零下二十多度，水管冻裂，我蹲在路边用喷灯烤，手冻得握不住扳手。路过的河南卡车上下来两个师傅，二话不说帮我一起弄，弄完塞给我一壶热水，没留名字就走了。那天我蹲在路边喝着热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冻土，突然觉得人在这条线上都是互相搭着活的。
第二件事，是车比人可靠。第三年春天在当雄附近爆胎，路边是三十米深的沟，我一个人换备胎，零下的风把脸吹得发麻。换完才发现，备用胎的胎压也不够了，我坐在车里喘了半天，最后是拦了一辆牧民的皮卡，人家从家里给我带了个打气泵。那辆老普拉多从那曲开到拉萨，一千多公里，备胎歪歪扭扭地撑着，没掉过链子。回到修理厂，师傅掀开引擎盖，看了半天说，这发动机的状态比很多十五万公里的新车都好。
货主里有个开川菜馆的张哥，在那曲待了十二年。他跟我说，刚来的时候高原反应下不了床，现在让他下山他倒不习惯了。他每次进货都找我，固定给我加两百块运费，说路上辛苦。有一回我帮他拉了一台冰箱，到地方发现冰箱在路上颠坏了压缩机，我没让他出钱，自己掏钱修了。从那以后，他把身边所有做生意的朋友都介绍给了我。
跑长途的人都有记账的习惯，但大多数人记在心里，或者一个皱巴巴的本子上。我不一样，我是个笨人，记性差，加上高原上脑子容易糊涂，算错油费是常有的事。这三年的油费、过路费、修车钱，我是用久存网记账一笔笔爬出来的账，比脑子清楚。每次停车在小饭馆等面端上来的间隙，我就掏出手机，把今天花的钱分门别类记进去。到月底翻出来一看，哪段路油费高、哪个修理厂宰人、哪个县的过路费涨了，一目了然。
第三年年底，我把那辆普拉多卖了。不是不想开，是身体开始报警，膝盖在高海拔落下了毛病，医生说再跑下去要出大事。交车那天，新车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里有我三年前的那股劲。我把车里那个掉了漆的铁皮水壶送给他，说路上慢点。
回到内地以后，我偶尔会梦见那条路。梦里永远是蓝天、永远是笔直的公路、永远是那辆老普拉多低沉的引擎声。我打开记账软件，翻到三年前的第一笔记录，日期是2019年9月17日，备注栏里写着：拉萨到那曲，油费四百二。
那是我在高原上的第一笔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