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本名陈德贵，今年五十一，四川遂宁人，在绵阳跑网约车六年。他的车是一辆2018年上牌的朗逸，表显里程四十二万公里。副驾驶座椅套是棕色仿皮，已经磨出了两个白印子，那是他自己每次上下车用膝盖顶出来的。
我是上周二早上七点半在高新区上的车，目的地是火车站。一上车他先问我走高速还是走城区，我说走城区吧，不赶时间。他点点头，打表，起步。
车刚开出去两百米，他主动开口了。他说师傅你是去坐高铁还是去出差，我说去成都办点事。他说哦成都好啊，我年轻时候在攀枝花钢厂干过，龙门吊我开过。我没接话，他也不尴尬，自己接着说。
他说他1994年进攀枝花十九冶，在钢厂车间开龙门吊，一天八小时坐在十几米高的铁皮屋里，脚下是通红的钢坯。那时候一个月工资三百二，能寄回遂宁老家两百。干到2003年厂子改制，他买断工龄拿了四万八，回绵阳做过小生意，开过五金店，跑过货运，最后2019年开始跑网约车。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路的，手很稳，变道不打急方向。我注意到他方向盘上方挂了一个小小的不锈钢杯子，里面泡的是枸杞，杯口已经被烫得发黑。
七点四十五分上临园干道，堵了。他把空调调小了一档，转头跟我说，兄弟你别着急，这个点都这样。我跟他说我不急。他就继续讲。
他说去年夏天最热那阵，他一天跑了十四小时，流水八百六，平台抽成之后到手五百一。加油花了两百三，中午在临江面馆吃了一碗十二块的肥肠面。晚上回到家老婆给他留了半盘回锅肉。他说那天他坐在沙发上没动，半小时没说话。
我问他现在一个月能落多少。他说除去份子钱、油钱、保养，好的时候九千，差的时候六千。家里儿子今年高考，在绵阳中学读，他说儿子成绩还行，目标是西南交大。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轻了一点，说我这个样子，儿子能考出去就好。
车到火车站，打表四十七块六。我扫码付了钱，正要下车，他突然说，师傅你等一下。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手机号，写着老陈包车。他说下次你要是回老家或者去哪儿，提前一天给我打电话，我来接，比平台便宜。
我把名片塞进钱包。下车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说你这个包，颜色好看，我女儿也喜欢这个颜色。我愣了一下，说您还有个女儿？他说有啊，在遂宁读大专，学护理，今年实习。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朗逸的尾灯。四十二万公里的里程，按他说的，绕地球十圈。他这六年，每天在路上跑三百多公里，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他把龙门吊的故事讲给我听，其实不是讲给我听，是讲给每一天上车的、副驾驶上那个陌生人听的。
我后来在高铁上翻了翻钱包里那张名片。纸是那种最便宜的铜版纸，边角卷起来了，上面的手机号用圆珠笔描过一遍，是他自己描的。他大概知道很多人上车就扔，但他还是递了。
做网约车这一行，没有人会记得老陈。但每天早上七点半，他准时把车从高新区的小区里开出来，空调调好，枸杞泡上，车门打开，等下一个乘客上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