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阳西山那边有个修车铺，铺面不到十平方，门口一块铁皮招牌，白底红字，"张师修车"。招牌是九几年的，字掉了一半漆。
张师今年六十二。他修了三十三年车，从自行车、摩托车、到后来的面包车、小轿车。
去年冬天他把工具全卖了。我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恰好路过，看见铺子里空空的，地上只剩几个油桶和一堆废轮胎。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手抖。
他伸出右手给我看，食指第三关节有点肿。他说这是三四年前开始的，拆化油器的时候拧螺丝拧不紧，有一次拧滑了，把一个客户的机油底壳弄穿。那次他没敢收钱，还赔了三百。
从那以后他就只修小毛病。补胎、换机油滤芯、换刹车片。涉及精密件的活他都不接了。
真正的转折是去年四月。有个老客户开一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过来，说怠速抖。他看了半天，说这个得用电脑读数据，我这没有设备。客户说，那你帮我修。他说我修不了。客户愣了半天，说张师你修了这么多年车。
他说这句话他记了很久。他说，我修了三十三年，最后是因为一台五千块钱的诊断仪没生意做了。
他的那套工具我见过。二十几把扳手，按尺寸排，最大的两把开口扳手是苏联时期的老货，重得像铁锤。还有一个自制的正时灯，用摩托车灯泡和罐头盒做的。这些东西他用了三十年，磨得发亮。
买家是个年轻人，在城里开了家新修理厂，来看了两趟，最后给了八千块。张师说，光那两把老扳手就不止八千，那是六几年产的。但他还是卖了。他说，人家要的是整套，我拆着卖没意思。
卖了以后他在铺子里坐了两个月。每天还是开门，来的人问修不修，他说不修了。有人问他那你开门干什么。他说坐着。
今年三月他把铺子转出去了，转给一个做电动自行车维修的年轻人。转让费三万，其中包含那间铺子的租金转承。
前两天我去他住的小区找他。他在家里养了两只画眉，每天早上提着笼子出去转。他说，现在一天走七千步，比修车的时候还多。
我问他有没有后悔。
他说，后悔什么？车越来越复杂，我这个脑子跟不上了。以前一个螺丝刀一把锤子能修的东西，现在得连着电脑。这不是我的时代了。
他说完这句，加了一句：不过我这辈子摸过的车，比现在这些年轻师傅见过的都多。
我没接话。我知道他说的不是自夸，是一种确认。一个人干了三十年一件事，他需要知道自己确实干过。
我离开的时候他送到楼下。楼道里的灯不太亮，他的手在墙上扶着，慢慢往下走。
我后来又去了一趟他原来的铺子。新老板挂了一块新招牌，蓝色底，上面写着 "电动车维修，换电池，上门服务"。铺子里多了一台机器，是做电池检测的。
新老板二十六岁，以前在成都修电动车。他说，现在这个片区一天能修七八辆车，主要是换电池、补胎、换刹车。一台电动车换个电池，利润八十到一百五。
我问他，认识张师吗。
他说，认识，转铺子的时候聊了几次。他说张师人挺好，把工具全给了他，还留了一本笔记本，上面记着这个片区哪些客户是熟客，谁的车几年了有什么老毛病。
他说，那本笔记我翻过，写得挺细的。
我说，现在还用得上吗。
他说，用不上。以前那些客户都是修汽车的，现在我那批客户是骑电动车的，不是一批人。
我又问，那本笔记呢。
他说，在抽屉里放着。
这个说法让我有点难受。那本笔记是张师几十年的东西，到新老板这里，成了一份用不上的旧资料。
我后来想，这可能就是手艺人交接时最没办法的事。工具可以给，铺子可以转，但客户名单没有意义，因为客户不会再来了。
那天我从铺子门口走过，看见地上的油渍还在，深黑色的，渗进水泥里，洗不掉。这大概是张师在那块地上留下的、最久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