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路过一片正在拆迁的老厂区，远远看见一栋灰扑扑的五层楼，外墙的红砖已经风化，阳台上伸出的晾衣架挂着褪色的被单。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久，那不是筒子楼是什么？我小时候，就是在这样一栋楼里长大的。
筒子楼的结构简单得很，一条长长的走廊贯穿整层，两边一间挨着一间的房门，每间也就二十来平米。我家三代六口人，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还有弟弟，全都挤在那一间屋子里。屋里靠墙摆两张床，中间拉一块布帘，帘这边是父母和弟弟，帘那边是我和爷爷奶奶。饭桌就是吃饭时支起来的折叠桌，吃完饭赶紧收掉，不然整个屋子转不开身。
最热闹的是公共厨房。走廊尽头一间大通间，沿着墙一字排开十几个煤炉，每家一个位置。下班的点一到，整个厨房烟雾缭绕，张阿姨在炒辣椒，李叔在炖排骨，我妈一边颠勺一边跟隔壁王婶讨论这个月的粮票。你家做了红烧肉，隔壁小孩闻着味就凑过来，我妈顺手就给人夹一筷子；我家酱油没了，冲着对面厨房喊一声，半瓶就递过来了。那时候没有防盗门，各家厨房门永远开着，香气和油烟混在一起，就是整栋楼的味道。
楼道里是另一个世界。家家户户在墙角堆着煤球、白菜、腌菜坛子。冬天来得早，楼道里生起两个煤炉，整个走廊暖烘烘的。放学回来的孩子在楼梯间跳皮筋、拍洋画，老太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摘菜，一边择一边看着我们笑。哪一家大人吵架了，整层楼都听得见；哪一家半夜有人发烧，楼道里立刻响起敲门声，隔壁的王大夫披着衣服就过来了。
那种日子说苦是真苦。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一排淋浴头，水汽蒸腾；上厕所得走下楼，公共厕所晚上黑灯瞎火，一个人不敢去。夏天闷热，屋里像蒸笼，家家户户把凉席搬到楼道上睡觉，大人摇着蒲扇聊天，孩子数着星星睡着。可奇怪的是，现在回忆起来，那时候的快乐反而比现在多。
我还记得隔壁的赵爷爷，退休前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手特别巧，谁家的收音机坏了、自行车链子掉了，喊一声他就过来。他有个旧铁皮盒子，里面装满螺丝刀、小钉子、螺丝钉，我们小孩围着看，他就给我们讲厂里的故事。现在住电梯楼，对门姓什么都不知道，可那时候整栋楼几百号人，谁家里几口人、谁家孩子考了几分，彼此心里都有数。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家攒了钱搬去了单元楼，有了自己的厨房、自己的厕所。第一晚躺在空荡荡的两居室里，我居然有点不适应——太安静了，听不到隔壁炒菜声，听不到楼道里孩子的笑，听不到我妈隔着走廊跟人喊话。
那些老房子的故事和照片，我都整理在久存网快记事里，房子拆了，记忆还在。筒子楼早就拆得差不多了，那一代人也慢慢老了。可每次闻到煤炉上炖菜的香气，听到楼梯间孩子的打闹声，我都会想起那条长长的走廊，想起那间二十平米的小屋。苦是苦，但那时候人和人之间，是真的挨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