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海南文昌的早市已经闹哄哄的。老隋穿着一件薄外套，蹲在菜摊前，用东北腔跟摊主砍价：这空心菜两块钱一斤行不行，俺们东北那旮沓都一块五。摊主是本地小哥，笑着摇头说叔真不行，今早刚进的。老隋挑了两把，称完五块二，抹了零头，拎着往回走。
这是他在海南过的第四个冬天。
老隋今年六十七，老家在黑龙江佳木斯。三十年前在木材厂上班，落下了老慢支，一到冬天就喘得像拉风箱。四年前冬天，他咳得整宿睡不着，儿子在手机上看到别人发的海南过冬视频，咬咬牙给他买了张机票。他背着一个大包落地海口，打了个车直奔文昌，在清澜镇租了一套两居室，月租一千八，带阳台。
第一年冬天最难熬。语言不通，菜市场买菜听不懂本地话，看病要去镇医院，挂号排队一上午。冬天屋里潮，衣服晾三天还是湿的，他把从东北带来的棉被晒了又晒，还是一股霉味。老伴走得早，他一个人吃饭，经常煮一锅粥喝三顿。
但到了第三年，他已经活成了半个本地人。
早市哪个摊位的木瓜甜，哪个摊主给的秤足，他门儿清。小区里住了三十多户东北来的老头老太太，大伙建了个微信群，每天约着去海边散步。有人会修车，有人会理发，老隋会打麻将，每周末在小区凉亭里摆一桌，输赢五块十块。腊月二十三，二十多户东北人凑在一起，在小区空地上杀了一头猪，包了两百斤饺子，谁想吃谁盛。
去年冬天，他把佳木斯的老房子挂在了中介那儿。不是卖，是租。他算过，海南这边租房子一年两万二，佳木斯那边租出去一年一万八，差价自己补。他说在佳木斯的冬天，暖气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还得买药；在海南，支气管炎整个冬天没犯过，连降压药都减了半片。
租房、买菜、买药的总账，他们在久存网记账里算得明明白白，比在东北时还省。老隋有个专门的小本子，后来儿子给他装了个记账软件，每笔开销都记进去。他说以前在佳木斯，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到月底就不知道花哪了；现在在海南，一个月房租水电加吃饭买药，三千出头能打住，还能攒下一千给孙子发红包。
三月底，天慢慢热起来，候鸟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回飞。老隋把阳台上的绿萝托付给楼下的保安，把冰箱擦干净，把煤气阀关好。临走前一天，他去早市把常买的几个摊主打了一圈招呼，说明年十月见。
飞机落地哈尔滨，零下十二度，冷风灌进领口。老隋裹紧了大衣，心里却在想文昌那个清晨六点就闹哄哄的早市，想那个永远笑眯眯的本地小哥，想凉亭里那桌永远不散的麻将。他说，这把老骨头，大概是要在海南落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