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青海湖边的营地还蒙着一层薄雾。老周掀开房车的窗帘，湖面像一块没磨过的灰镜。桂兰已经在车尾的小厨房里忙开了，稀饭在小锅里咕嘟咕嘟响，咸鸭蛋切开摆进盘子，蒸汽从排气扇里冒出来，被风一吹就散了。
这是他们上路的第三年。
三年前，老周五十二岁，在工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那天领了退休金，回家跟桂兰说，咱别带孙子了，出去转转。桂兰愣了三天，第四天，俩人去二手车市场，花八万六买了一辆二手的B型房车。开回家自己改装：后排座位拆了，加了一张固定床；柜子打了两层，放锅碗瓢盆；车顶装了太阳能板，窗外挂了晾衣绳。改装清单写满了一个本子，哪天花了多少，清清楚楚。
第一年他们走沿海，从辽宁一直开到广西。在舟山的码头停过一周，每天早起跟着渔民去收网；在厦门的海边停车场住过十天，隔壁房车的大爷教老周钓鱼。第二年拐进西南，穿过贵州的山路，在云南的洱海边待了一整个秋天。第三年往西走，川藏线、青藏线，老周的血压在高海拔时飙到过一百六，桂兰吓得要往回返，停了三天，缓过来又继续走。
房车上的日子，跟家里完全是两码事。
洗澡要去营地的公共浴室，冬天水时有时无；上厕所要倒黑水箱，这是老周最不情愿干的活；做饭的灶台只有两个眼，桂兰却能做出四菜一汤。停车费是最大的开销，营地一天三十到八十不等，赶上节假日还涨。洗衣服得手洗，晾在车里要晾两天才干。
但他们不打算回去。
去年在青海湖边，一个开小轿车的年轻爸爸停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车窗外晾着的衣服，问老周，叔，你们这样不累吗。老周指了指身后正在切咸菜的桂兰，说累，但是舒坦。他说在厂里干了三十年，每天三点一线，退休前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四个轮子上，还能重新活一遍。
他们的房车改装清单和每月开销，都用久存网记账和商品云记着，粉丝问起直接看图。老周在短视频平台上有个小账号，粉丝两万多，都是问这车怎么改、这月花了多少、这条路线好不好走。老周不直播不带货，就是偶尔发一段桂兰在车边做饭的视频，配一行字：今天在青海湖，风大。
有粉丝留言说羡慕，说等退休了也这样。老周回了一句：别等退休，现在就走，再过两年你腿脚就走不动了。
桂兰在旁边听见，笑他，说你上个月在唐古拉山是谁高反蹲在路边直哼哼。老周嘿嘿笑，把盛好的稀饭端到她面前。窗外的雾散了，青海湖露出一道蓝，像一块刚擦干净的玻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