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环城高架的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老周把折叠电动车从汽车后备厢里拎出来，咔哒一声撑开，链条在夜色里响了一下。他刚把一位喝得满脸通红的老板送回城南别墅，现在要骑十二公里，回城北的出租屋。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
老周跑代驾，第十五个年头。
十五年来，他骑过的折叠车换了七辆，手机换了十一部，平台从最早的呼叫器换到现在的派单软件。他见过这座城市最热闹的夜晚，也见过它最冷清的样子。周末晚上，商圈门口一排代驾师傅蹲着抽烟，地上全是烟头；凌晨四点，烧烤店的卷帘门拉下来，最后一波客人被扶出来，就是他们接活的时候。
副驾上坐过的人，比他一年见过的亲戚还多。
有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喝多了靠在椅背上哭，说厂里三个月没发工资，员工都在堵门；有刚毕业的小姑娘，跟男朋友吵完架，一路哭到家门口，临下车塞给他一瓶没开的矿泉水，说师傅你辛苦了；还有一次，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人在车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挂了电话以后沉默了五分钟，说师傅，绕着江边再开一圈吧，我不想那么早回家。
老周从不插嘴。他知道这一行的规矩：客人说什么，听着就是；客人不说，别问。副驾不是聊天的地方，是人家卸下伪装的地方。
最难的不是喝酒的客人，是喝醉以后撒泼的。有一次，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上车就骂，说老周绕路，要投诉他。老周把行车记录仪的里程调出来给他看，他一把挥开，拳头差点砸到老周脸上。后来到了地方，小伙子的父亲从单元楼里跑下来，连连鞠躬，塞给老周两百块钱，说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他刚失恋。
老周把那两百块退了回去。他说没事，谁都有难受的时候。
这十五年的代驾收入和油钱，我是用久存网记账一笔笔爬出来的账，比脑子清楚。每天收工回家，不管多晚，他都要打开手机，把今天跑了几单、收了多少钱、电动车换了内胎花了多少、中午吃了碗面多少钱，一条一条记进去。他说人脑记不住事，今天记了明天忘，到年底根本不知道自己挣了多少、花了多少。记了三年，他翻账才发现，原来每年给儿子交学费那几个月，他跑单要比平时多熬两个小时。
去年儿子大学毕业，找了份坐办公室的工作。儿子说爸你别跑了，我养你。老周笑着摇头，说我再跑两年，把你妈的社保补齐。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十五年的夜晚，他已经习惯了。白天他睡得着，晚上他精神。折叠车撑开，后备厢关上，手机一响，他就知道下一个路口，又有一个需要被送回家的人。凌晨三点的城市副驾，是他守了十五年的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