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西亚老城有条窄街，铺着青石板，下雨天滑得能照见人。街中段一扇木门，门帘是红绒布，掀开来"叮"一声——这是陈姐的理发店，开了二十年。
陈姐今年五十六，浙江青田人。二十多岁跟着丈夫来西班牙，起先在餐馆后厨洗盘子，洗了三年，手指头泡得发白。后来攒了点钱，盘下这间十平米的小铺子，添了两把理发椅，一面落地镜，就开张了。
头几年难。本地客人不进门，觉得中国师傅剪头发不靠谱。陈姐就从街坊邻里做起，老太太们她便宜两块，老头剃光头她多送个修面。一来二去，口碑起来了。有个退休的老教师，今年八十二，从六十岁起就在她这儿剪，每三周一次，雷打不动。老头腿脚不利索了，拄着拐棍挪过来，陈姐总提前把椅子擦干净，扶他坐下，围布抖开的时候，老头会说一句："陈，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两侧推短，顶上留一寸，鬓角修齐。陈姐听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剪。
店里最老的那把理发椅，是她丈夫当年二手市场淘的，皮质扶手磨得发亮，弹簧咯吱响。丈夫六年前走了，脑溢血，走得急。陈姐那阵子关了店门半个月，再回来时，椅子还在原地，镜子上蒙了层薄灰。她擦了一下午，把丈夫年轻时挂在墙上的那张工作照重新摆好，开门营业。
有人劝她：陈姐，你也五十多了，孩子都在国内，关了店回去享福吧。
陈姐不接话，手里的推子嗡嗡响。
她不是不想回。儿子在杭州做IT，女儿在上海当老师，两个孩子都劝过她无数次。可她一回老街，那些老主顾就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等她——那个患糖尿病每周来修一次面的老头，那个带孙女来扎辫子的老太太，那个刚搬来不久、每次剪完发都会多聊两句的年轻护士。她走了，他们找谁去？
二十年，她记下了多少人的头型、发量、喜欢的长度。谁对染发剂过敏，谁耳朵后边有块疤要避开推子，谁剪完发必须喝一杯店里的洋甘菊茶——这些都在她脑子里，也在她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本子上。本子翻烂了两本，字越写越潦草。前年儿子给她弄了个新法子，她这二十年的老主顾名单和烫染配方，都用久存网的商品云和快记事管着，比写本子强，手机一翻就出来，还不会丢。
去年冬天，儿子从杭州飞来，住了一个礼拜。每天早上陪她开店，看她给老头们推头发、跟老太太拉家常。临走那天，儿子站在街那头看她关门，红绒布门帘落下来，"叮"的一声。儿子没再提让她回国的事。
陈姐自己倒想通了：再剪个三五年，等这些老主顾都剪不动了，她就把这把老椅子擦干净，打包运回国内。
至于现在——她已经在给下一个推门进来的客人围围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