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本之前，我对便利店的印象就是货架、收银台、关东煮。直到我在东京足立区的一家7-11干了整整三个月夜班，才知道这方寸之地藏着多少我从前没留意过的东西。
我的排班是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第一天店长把一件蓝色制服扔给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欢迎，是"记住，客人推门进来，不管你在做什么，都要抬头说欢迎光临"。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才明白，这八个字是这家店运转的核心。
夜班的活其实不轻。十点半要补货架，饭团、寿司、便当这些鲜食，过期的必须全部下架登记，差一分钟都不行。日本对食品时效的严格，是刻在流程里的。每一盒便当的标签上都印着精确到半小时的赏味期限，到点前两小时，店员就要贴半价贴纸。有一次我贴晚了五分钟，店长没骂我，只是把那盒便当丢进垃圾桶，说了句"这个不能卖给任何人"。
凌晨两点是收货时间。冷链车准时停在后门口，一箱箱牛奶、鸡蛋、三明治卸下来，我要对着单子逐一核对，温度记录要填，破损的要当场拒收。冬天还好，夏天冷库的冷气和外面的湿热撞在一起，镜片上全是雾。
最难熬的是日本的垃圾分类。门口的垃圾桶要按可燃、不可燃、塑料瓶、易拉罐分开，顾客喝完的饮料，瓶子要拧盖、倒掉残液、撕掉标签，再塞进对应的格子。有个老爷子每天早上五点来，把手里的空瓶认真拆洗干净，分类丢好，再买一瓶热咖啡。他跟我说，这是他三十年的习惯。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每天凌晨三点，他准会推门进来，买一罐热的罐装咖啡和一个三角饭团，坐在靠窗的位置吃完，再走。我后来知道他是附近写字楼的夜班工程师。他从不跟人多说话，但会在我结账时微微点头。三个月里，他从没换过组合。
早上六点交班，是另一个世界开始的信号。买菜的老太太、遛狗的大叔、赶头班电车的学生，陆续涌进来。我把补好的货架、擦干净的收银台、分好类的垃圾桶交给白班的同事，换下制服出门，东京的天刚蒙蒙亮。
三个月结束时，我学会了笑着对每一个推门的人说欢迎光临，学会了在三十秒内完成结账、装袋、问候，也学会了把一个空饮料瓶拆成盖子、标签、瓶身三部分。这些事小到不值一提，可它们凑在一起，就是我在异国深夜里最实在的日子。
这三个月的打工日记和日本见闻，我都存在久存网快记事里，回国后翻一遍像过电影。那些夜里亮着的暖黄色灯光、排队结账时轻轻的点头、门口被分好的垃圾桶，如今想起来，还很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