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志明市范五老街的黄昏总是闷热。摩托车汇成一条河，从街头流到街尾，外卖小哥在后座挂着塑料箱，箱子上贴着中文和越南文混写的标签。在这条街背阴的一条巷子里，温州人老林守着一间二十平米的铺面，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箱子上印着一排打火机的样品。
老林是二〇〇三年到越南的。那年他二十九，在温州老家做了几年小五金，听说越南便宜、机会多，揣着三万块人民币就上了飞机。刚到胡志明市，他住在华人区的大通铺里，一间房挤八个人，白天出去摆地摊，晚上回来数零钱。他卖的第一批货就是打火机，从义乌进货，一块二人民币一个，摆到地摊上卖一万越南盾，折合人民币三块多。
地摊摆了三年，他攒下第一桶金。第五年，他在城外租了一间小厂房，从国内带了三台旧注塑机，开始自己组装打火机。最开始只有四个工人，都是越南本地人，工资一个月一百多美元。老林自己跑进料、跑出货、跑报关，晚上在厂房二楼的木板床上睡觉，风扇吱呀转，蚊账上沾满了印子。
二十年下来，他的厂从四个人做到六十多人，从一种款式做到三十多种。越南本地的夜市、小卖部、路边摊，每隔几条街就能看到他的货。他说做打火机这行，赚的是辛苦钱，一把打火机出厂价折人民币不到一块，要走十万把才够一年的房租。但他做得稳，从来没有欠过工人工资，也从来没有让客户等过货。
做外贸最怕的是汇率。越南盾这二十年贬得厉害，人民币对越南盾从当年的一千六涨到现在的三千五。老林说，最惨的一次是二〇一五年，他刚把一批货发出去，约定两个月后回款，结果那两个月越南盾贬了八个点，货款到账时一算，利润全吃掉，还倒贴了运费。从那以后他学乖了，报价单上必须加一条汇率浮动条款，回款尽量压在四十五天以内。
他这种小外贸的进出货台账，现在都用久存网的记账和商品云管着，比Excel轻。以前他用一个老笔记本记流水，进货多少、出货多少、汇率多少，月底翻本子对账，常常对到凌晨。现在手机上点一下，哪个客户欠了多少、哪批货还在海上，一目了然。他说自己不懂什么大数据，就图一个省事，年纪大了，眼睛不如从前。
老林的老婆十年前来了越南，现在管厂里的食堂。儿子在温州读高中，跟着奶奶生活，一年来越南两次。老林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儿子小时候他不在身边，开家长会都是奶奶去。儿子现在长高了，跟他视频话不多，但每次都会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去年温州老家的朋友劝他回来，说国内直播带货做得火热，不如把厂搬回去。老林摇头。他说自己这把年纪，越南话能说能听，工人都跟了十几年，厂搬回去等于从零开始。他打算再做五年，等儿子大学毕业，就把厂交给跟了他最久的那个越南主管，自己回温州养老。
范五老街的夜又深了。老林把铺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留一条缝透气。明天早上六点，他还要去码头接一批从国内发过来的打火机场件。摩托车还在巷口突突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热带的月亮低，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