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在京都住了二十天，每天靠公交出门。二十天里坐了大概六十趟公交，回来以后有一个感觉一直没散掉：中日两国人在公车上的状态，根本不是一回事。
先说排队。
日本的公交站，排队是自动形成的。没有人说 "排队" 两个字，但车来的时候，人会自动排成一列，从上前门依次上车。即使站台上有十个人，也不会挤。
这个我在京都观察了很多次，不是在旅游区，是在普通居民区的站台。早上八点上班高峰，一个站台等了二十多个人，车来了以后，这二十多个人排成一队上车，前后花了不到四十秒。
四十秒装二十多个人。这个效率在国内是不可想象的。
国内我们怎么上车？车还没停稳，人已经围到门口了。门一开，里面的人还没下来，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往上挤。大家都怕上不去，其实车一直都在，下一辆十分钟以后就来。
这个差别不是素质问题。我想了很久，觉得是心理预期的问题。
日本人排队，是因为他们相信下一辆来的时候位置是固定的 —— 你排第一个，这辆车有座你就有座；你排第十个，没有就是没有。这个规则是透明的，所以不用挤。
国内挤，是因为规则不透明。你不知道这辆车会不会等你，不知道司机会不会关门，不知道下一辆什么时候来。这种不确定性让每个人都要抢。
第二个差别是公车上的 "距离"。
日本的公车上，人即使挤，也不会贴在一起。我观察过一个细节：即使车厢里已经站满了，两个人之间也会保持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有人要从你身边过，会先说一声 "不好意思"。
国内的公车呢？早高峰的时候，人和人是贴在一起的。你不贴不行，因为下不去。
这个差别当然有客观原因：日本的公车人没那么多。但即使在同样拥挤的电车里，日本人和人之间的 "距离感" 还是比国内强。
第三个差别，是下车铃。
日本的公车上，每一排座位旁边都有一个按钮，下车之前按一下，司机就知道下一站有人下。没有人喊 "师傅下一站停一下"。
这个设计看起来很小，但它改变了整个车上的氛围。没有人要说话，没有人要跟司机交涉，没有人怕司机不停。每个人只需要按一下按钮，然后安静等。
国内的公交车上，你要下车得提前挤到门口，跟司机喊一声。这个过程会让整个车厢的气氛紧张起来。
我在京都坐公交的时候，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观察人。
我发现日本上班族坐公车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看短视频。他们要么闭眼休息，要么看纸质书，要么看手机但戴耳机。没有人外放声音。
这个我在成都的公车上对比过。成都公车上外放短视频的人，大概每五趟能遇到一个。不是说这些人素质差，是他们默认这个空间是可以共享的。
日本人默认这个空间是私人的。即使在公共汽车里，每个人都把自己当一个独立的房间。
这两种文化没有高下。但它带来一个直接结果：日本的公共交通是安静的。你坐四十分钟车，可以看完半本书。国内的公共交通是吵的，你坐四十分钟车，要被六七个短视频的声音环绕一遍。
我回来以后有一次在成都坐公交，旁边一个大哥外放一个抗日神剧，声音很大。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要在京都，他会被所有人瞪。
但在成都，没有人瞪他。两站以后，旁边另一个大爷也开始外放评书。
这就是日常。
我不是说哪种更好。我只是觉得，一个城市的性格，很大一部分写在它的公共交通上。你坐一周公交车，比你看十篇介绍这个城市的文章更了解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