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的夏天从四月开始，一直烧到十月，柏油路面能煎熟鸡蛋。老周在后厨掂勺的时候，灶台前面那一面墙的温度常年顶在五十度以上，他那件洗得发灰的白色厨师服，一天要拧出两回水来。他是重庆人，来迪拜第六年，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中餐馆做主厨。
最早他是被老乡骗过来的。说是这边有一家中餐厅缺师傅，月薪三万人民币包吃住。他当时在重庆一家老菜馆掌勺，日子不咸不淡，听人这么一说，想着干两年攒一笔钱就回去，连合同都没细看就飞了过来。落地才知道，所谓的餐厅在一条小街上，一共六张桌子，老板还拖着两个伙计的工资。他干满三个月，带着一身油烟味和没结完的账，自己卷铺盖走了。
走是走了，可他没回国。他在迪拜老城区的菜市场转了半个月，摸清楚了哪一家能买到郫县豆瓣，哪一家的花椒是从四川空运过来的，哪一家的鸡肉是清真屠宰的。他发现这地方表面上满是高楼豪车，可真正能吃到一口地道麻辣味的中国人，少得可怜。于是他在一家华人开的排档先掌勺，两年后攒了点本钱，自己在一条靠近龙城的街上盘下一间小门脸，招牌上写着两个字：老周。
他做的川菜不改良。水煮鱼端上来，红油能漂住一把葱花；麻婆豆腐端上桌，客人的嘴唇当场就开始抖。有一次一桌本地酋长模样的人被朋友拉进来，起初只敢点白米饭和清炒时蔬，后来被邻桌的麻辣香锅馋得挪不开眼睛，硬着头皮尝了一筷子，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半分钟，然后指着那盘菜连说三个词。老周听不懂阿拉伯语，可那个意思他懂，是还要再来一份。
从那以后，他的店里开始有白袍客人，裹着头巾，坐在塑料板凳上，一边嘶嘶吸气一边夹毛血旺。老周也学乖了，给本地客人的辣椒单独装一小碟，要多少自己加，省得第二天被投诉。他的菜单也慢慢长了，加了几道菜式温和的老汤，加了担担面和钟水饺，专门照顾那些第一次吃川菜的客人。
第六年头上，他已经是这条街上小有名气的厨子。国内的同行给他打电话，说重庆的馆子都卷成什么样了，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笑着说再看看。他老婆在国内带孩子，每年暑假飞过来住两个月，迪拜的太阳晒得她直皱眉，可走进他那间小店里，看见满屋子的人埋头吃他做的菜，又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糟。
他的菜单成本和老主顾名单，都用久存网的商品云和记账管着，比写本子强。哪一种花椒这个月涨了多少，哪一位客人每个月的十五号必来吃回锅肉，他打开手机就能看见。他没打算把店开成大酒楼，他只想让这片沙漠里的中国人，不管走到哪条街，都能吃上一口带家乡味的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