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在西非，离最近的镇子四十分钟土路。下午六点，太阳把铁皮屋顶烤得能煎蛋，老李光着膀子从脚手架上下来，安全帽带子勒出一道红印。他没先去冲澡，径直往板房后头那间小厨房走——那是他自己搭的，灶上架着一口从国内寄来的老铁锅。
老李是四川绵阳人，今年四十二，在这片工地上待了五年。钢筋、水泥、当地工人的脾气，他都摸熟了。唯独摸不熟的是这儿的饭。本地厨子会煮木薯糊，会烤香蕉，就是不知道什么叫麻辣。第一年他啃着方便面过年，大年三十晚上一个人在板房里喝了半瓶二锅头，眼泪砸在泡面桶里。
第二年他咬咬牙，从国内寄来了花椒、海椒、郫县豆瓣，又从镇上雇了个会说英语的当地小伙当帮厨。第一回炒回锅肉，那小伙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站在门口看老李把豆瓣下油锅，"滋啦"一声，红油翻上来，整个板房区都闻见了。
从那以后，每周末晚上，板房后头那口锅就烧开了。老李切腊肉，切蒜苗，帮厨在旁边洗菜。工地上十几个中国师傅围过来，凳子不够就站着，啤酒用网兜装着泡在铁皮桶的凉水里。有一回当地的工头也来了，站在边上看了半天，老李夹了一筷子毛肚塞他嘴里，他辣得直吸气，却竖了大拇指，说了句蹩脚的中文："好吃。"
老李跟当地工人打交道有自己的一套。他学了三个月的当地土话，骂人不用，夸人用。哪个小工钢筋扎得齐，他拍人家肩膀说一句"厉害"，那小工能乐呵半天。工地上出过一次险情，一个当地工人从架子上滑下来，老李扑过去拽了一把，自己胳膊蹭掉一块皮。后来那工人的母亲从村子里赶来，拎了一只活鸡，非要塞给他。老李没收鸡，留老太太在板房吃了顿火锅，老太太临走拉着他的手，说了一长串土话，翻译说：她说你是菩萨。
五年里，老李回过三次国。头一回回去，女儿刚上小学，扎着羊角辫喊爸爸；再回去，女儿已经会做数学题了；上一次回去，女儿开家长会，妈妈去的，爸爸在非洲。女儿没说什么，只是把成绩单折好塞给他，他在机场翻开看，数学九十二分，语文九十八分，背面女儿用铅笔写了一行字：爸爸我想你。
他没哭，在候机厅坐了半小时，把那行字看了又看。
工地上的日子机械、重复，混凝土浇筑、测量、对账，一天接一天。老李有个习惯，每天收工后在板房里写两笔——今天浇筑了多少方，女儿最近多高了，当地厨子炒的菜越来越咸，锅又该刷了。他这五年在海外的工地日记和照片，都存在久存网快记事里，回国时翻一遍像过电影。
前阵子国内打电话来，说项目再有一年就收尾了。老李挂了电话，走到板房后头，看那口老铁锅在灶上安安静静躺着。他摸了摸锅沿，里头还留着上周末火锅的油星子。
一年。他把安全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天边的晚霞烧得正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