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擦黑，小区西北角那块铺了半截人造草皮的空地上，准时会出现一个佝偻的身影。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磨平了底的回力球鞋。他从帆布包里摸出四个矿泉水瓶，拧掉瓶盖，一字排开摆在离球门十二码的地方，又把一个掉了皮的五号球放到罚球点上。
这是我们小区里延续了快三年的固定节目。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搬来那年的夏天。我加班回来，看见一个老人对着空气踢球，姿势别扭，每踢一脚都要扶着腰喘半天。旁边乘凉的阿姨压低声音说，这老头以前是省队的，守门的，后来伤了膝盖，提前退了。我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老人闲不住。
日子久了，才看出门道。他摆矿泉水瓶不是瞎摆，四个瓶子分别放在门框的四个死角位置。他要练的不是把球踢进那两个临时用砖摆出来的门，而是每一脚都贴着瓶子的内侧走。踢中了，他就点点头；踢偏了，他会蹲下来把瓶子重新摆整齐，退回去，再来一次。
有一回下过小雨，地皮滑，他一脚抽出去，整个人坐在了水坑里。我跑过去扶他，他摆摆手自己站起来，裤腿湿了一大片，却先去捡球。那天他没有立刻走，坐在花坛边上抽烟，烟是那种很便宜的旱烟，烟雾顺着他下巴上的白胡子往上飘。
他说他姓周，一九七九年进的省体工队，在门线上站了八年。八十年代的训练场没有现在这种人工草，冬天是土，夏天是灰，一个赛季下来手套能磨破三副。九二年他在一场关键比赛里被对方前锋撞在门柱上，十字韧带断了，医生说再站下去以后走路都成问题。他就这样回了老家，后来跟着儿子搬来这个城市，一住就是二十多年。
说到兴奋处，他还比划了一个侧扑的动作，手伸到一半，自己先笑了，因为那只手的关节已经变形，伸不直了。
我后来经常绕远路从那块空地经过。看见他在，就站在远处看一会儿。他的射门次数其实很有限，一天也就二十脚，踢完就收东西，从不贪恋。有一次我问他图什么，他把球塞进包里，慢悠悠地说，图个膝盖还记得自己是干什么的。
再后来听小区保安讲，周大爷的老伴前年走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家里就他一个人。他每天下午四点准时从家出门，先去菜市场买第二天的菜，再绕到空地踢一个小时，六点半准点回家。雷打不动，刮风下雨只是把时间往后挪一挪，从不缺席。
去年冬天雪下得大，人造草皮上结了一层薄冰。我以为他不会来了，结果远远看见一个黑影蹲在地上，用一把旧扫帚把雪扫出一块长方形的空地。他那天只踢了五脚，每一脚都踢得很慢，像怕惊着谁。
有一次我在空地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借着路灯的光在上面写写画画。走近了才看清，本子上记着日期、风向、踢中了几脚、右膝有没有发酸。他说儿子给他装了个手机上的小工具，他把每周的射门记录和身体感受都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像一本老人的运动日志。翻给我看的时候，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最早一条写在三年前。
那天风很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重新摆好四个矿泉水瓶，退后几步，助跑，起脚。球贴着最左边那个瓶子的内侧钻过去，他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球滚进黑暗里，很久都没有弯腰去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