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北那个村子，篮球场是用晒谷场改的。水泥地是村长带着几个汉子自己浇的，边线用白油漆刷了三遍，太阳一晒就褪，每年农闲再补。篮架是从镇上初中淘汰下来的，篮板裂了一道缝，用铁丝箍着。篮筐倒还正，投进去"唰"的一声，在蝉鸣里特别响。
阿树是村里最疯的那个。小学六年级，每天放学先把牛牵到后山吃草，自己拎着个磨掉皮的橡胶球跑回球场。他不打比赛，就一个人练投篮。从罚球线开始，进五个退到三分线，再进五个退到中线，投不进就原地重来。夏天傍晚，日头把他晒得黝黑，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能听见"嘶"的一声——地面刚被晒过，烫得他直跳。可他就这么投，一投就是两个钟头，投满500个才回家吃饭。
他爹骂他：放牛都放不利索，投球能投出个金娃娃？阿树不吭声，第二天照样去。
初中毕业他没考上高中，跟着堂哥去了东莞，进了一家五金厂。流水线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下班累得只想躺。可他每个礼拜三晚上都要坐两站公交，去镇上那个露天球场打一小时。厂里工友说他疯，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折腾啥。他笑一笑，脱了工服上场，运球的动作还是小时候那套，胯下、转身、急停跳投，篮板上的破洞他闭着眼都知道在哪。
后来他谈了个女朋友，在超市收银。过年带回来，第一次领去那个晒谷场改的篮球场。女朋友站在场边看他打了半小时，说你在厂里上班可惜了，该去打村BA。阿树笑得直不起腰，说我这把老骨头，跑两圈就喘。
可每年暑假，他都回来。不再是光脚的少年了，脚上穿一双磨平了底的旧球鞋，肚子微微隆起，速度比十年前慢了一截。可他一上场，村里半大的孩子自动给他让位置。他还是那招急停跳投，只是命中率掉得厉害，十个球能进四个。孩子们笑他，他也不恼，捡起球继续投。
有一年他回来，发现篮球场翻新了，水泥地换成了塑胶，篮架是新的，篮板整块透明。村长说镇里拨的款，全县每个村都建一个。阿树站在场边愣了很久，那天下午他一个人投了200个球，投到天黑，他老婆在村口喊他吃饭，他才依依不舍地走。
他后来把每年回家打球的照片和比分都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像一本自己的体育年鉴。哪年跟谁组队输了几分，哪个小孩长高了一头，哪次投完膝盖疼了三天，一笔一笔都在。翻开来从2016年到现在，照片里他的脸从少年变成中年，头发从乌黑变成鬓角发白，可脚下那块场地，一直都在。
上个月他给我发消息，说今年国庆回去打了场球，输了八分，但投中了一个压哨三分。他配了张图，夕阳下的塑胶球场，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场边捡球。我回他：你看，当年那个光脚投500个球的娃，到底把球投进了自己的人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