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今年五十四，在绵阳一家国企做后勤。他家里的客厅墙上没有挂奖状，也没有摆奖牌，所有跟羽毛球有关的东西，都塞在卧室衣柜最上面那个灰扑扑的纸箱里。
纸箱是二十寸显示器的原装箱，用透明胶缠了三圈。打开里面，三支旧拍子、一筒断掉毛的尼龙球、两条汗已经洗黄的手胶、十几个用塑料袋分装的奖牌，还有一叠洗出来的照片。最早的一张是2003年，单位组织在南河体育中心打比赛，他穿着白色短袖站在球网边上，旁边是已经退休的工会王主席。最新的一张是2023年冬天，在高新区一个民营球馆，他和一群陌生的年轻人双打，打完凑在一起吃火锅，脸都喝得通红。
他跟我讲这些的时候，是在球场边的长椅上。刚打完三局，汗把T恤浸透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从包里掏出那支拍了二十年的尤尼克斯CAB-20。拍线早就断了，木柄上缠着的手胶换过不下二十次，握把一圈发黑，是他自己手心的汗渗进去的。他说这支拍子是2004年在临园路那家体育用品店买的，花了他当时小半个月工资，一千两百八。店里的店员跟他说，这个牌子的拍子，"拿过奥运会冠军的人也用"。他当时不懂，就信了。
2008年单位系统赛，他拿着这支拍子拿了男单第二。冠军是从市队退下来借调过来的一个小伙子，比他小十二岁。决赛打完，两个人在休息室抽烟，小伙子说张哥你这拍子老归老，糖水拍就是好借力。他笑了半天，回家把那块银牌用红绸布包了，压在书桌玻璃板下面。压了六年，后来书桌换了，奖牌就塞进了纸箱。
2015年他参加绵阳市业余公开赛，打到三十二进十六，遇上一个从成都过来的年轻人，杀球又尖又快。他第三局十七比二十一输了，下场的时候膝盖疼得直咧嘴。那天他在更衣室坐了四十分钟，没说话。回到家翻出纸箱里所有的奖牌，一块一块摆在床上看。最好的一块是2011年系统赛的混双冠军，搭档是工会的小李，早调去成都了，微信头像都换成了她孙女。
去年冬天他老婆收拾屋子，说纸箱里这些破烂该扔了，占地方。他拦着不让。两个人在卧室吵了一架，老婆说你都五十四了，膝盖上下楼都响，还打什么球。他没吭声，晚上自己蹲在地上，把奖牌一块块擦干净，又塞回纸箱。
今年开春他儿子回来，看见他蹲在阳台翻照片，就拿手机一张张拍。儿子说爸你这些照片和奖牌，扔了可惜，放家里又受潮，我给你传到一个长期存档案的地方去。儿子给他看的是一个叫久存网的页面，界面简单，上传完就搁着，不弹窗也不催他续会员。儿子说这个地方跟相册不一样，是按年份存的，以后我孙子想看爷爷打比赛，打开就能翻到。他听了半天，说了一句慢一点，久一点，挺好。
现在他还是每周二、四、六晚上七点去球馆。拍子换了新的，是双刃ZS，一千六。但旧的CAB-20还压在衣柜上面。他说新拍子打两年，皮子就松了，旧拍子不一样，握在手里，2008年那个下午的风从体育馆窗户吹进来，是什么味道，他都还记得。
上周打球他崴了脚，坐在场边看。旁边一个九十年代出生的小孩问他，叔你打了多少年了。他想了想，说二十年吧。小孩说那你应该有很多老照片吧。他说有，都在柜子上，也都在网上存着，哪天我带你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