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阳光斜斜打在小区泳池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林小竹把泳帽往后一捋，露出晒得黝黑的胳膊，吹了一声哨子。池边站着六七个大爷大妈，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八，个个抱着浮板，像一群刚上岸的企鹅。
王师傅六十有二，退休前在机床厂干了三十年，肚子凸出来，下水那天连救生圈都不敢撒手。小竹蹲下来，伸手比了个蛙泳腿的弧度，让他把腿再蹬开一点。王师傅憋红了脸，扑腾了半天，喝了两口水，总算漂出去三米。这才学了三个礼拜，已经能从深水区挪到浅水区，姿势还像一只笨拙的青蛙。
小竹二十四岁，两年前从省队退役。膝盖上那道两寸长的疤是练蝶泳留下的，医生说再练下去半月板就要废了。她没考下教练证，背着行囊回了老家，正好小区门口新开了一家游泳馆，老板听说她是省队下来的，三顾茅庐把她请来当教练。
一开始她并不情愿。教大爷大妈游泳，跟在队里陪小队员完全是两码事。有人怕水，一下水就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指甲掐出红印；有人记不住动作，一个蹬腿能反复练十遍，第二天还得重来；三楼的张阿姨更夸张，每次下课都要拉着她聊半小时儿子的婚事，从身高问到彩礼。
但她慢慢喜欢上了这份差事。五栋的刘叔，前年查出冠心病以后不敢出门，是被老伴硬拽着来的。三个月下来，刘叔能一口气游五百米，复查时医生都惊讶，说心肺功能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还有一位独居的陈奶奶，七十六了，第一次下水是被小竹托着腰下去的，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池边，游完一圈还要跟小竹唠两句家常。
小竹把每个学员的进度和教练笔记都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比手机备忘录清楚。谁哪天呛了水，谁哪天突破了一百米，谁哪天血压高了要减量，翻一翻就一目了然。她还在每个人名下建了小档案，下次再来，不用开口就知道该从哪一课接着讲。
去年冬天，街道办在小区泳池搞了一场老年游泳赛，小竹带的学员拿了三个奖。领奖那天，王师傅把奖品——一条印着街道logo的白毛巾——硬塞给她，说姑娘你拿着，我们这帮老骨头能重新下水，全靠你这双手把手的功夫。
小竹没要。她把毛巾叠好，放回王师傅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泳池的水还在轻轻晃，阳光打在水面上，晃得人眼睛发暖。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跳进省队训练池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一片晃眼的金光。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只会在水里游，没想到退下来，最让她踏实的，反而是岸上这一双双皱巴巴的、伸过来要扶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