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儿子放寒假回家，蹲在老房子书房里翻抽屉，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子里装着一摞泛黄的球票根，最早的一张是一九九八年十月，成都五牛对阵上海航星，票面两块五。他举着那张票跑过来问我，爸，这上面写的是谁啊。
我接过那张票，纸边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背面用蓝圆珠笔写着我的名字和当时的单位。二十八年过去，那座体育场早就拆了，改成了一个商业综合体，楼下是星巴克，楼上是电影院。我儿子在那里看过《流浪地球》，但他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爸在同一块场地上，跟着几万人一起喊到嗓子出血。
九八年我刚参加工作，工资一个月三百八。一场球两块五，往返公交四毛，看完球在巷口吃一碗三块钱的牛肉面。每个主场日是我那一年里最盼的日子。工服来不及换就骑着二八大杠冲过去，散场之后跟着人群走两站路，舍不得那四毛公交钱。
那些年攒下的不只是球票
饼干盒里还有：一本翻烂了的观赛日记，封面写着成都五牛九八赛季观战录；一张打印的球员名单，照片是从报纸上剪下来贴上去的；一沓信纸，是我和一个外地笔友来往的，他在西安，我们写信讨论两边球队的阵型；还有一盘录音带，录的是当年四川电视台那场保级战的现场解说，解说员喊到破音。
儿子翻到那本日记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爸你那时候字真好看。我没告诉他，那本日记我每晚写完都要再誊一遍，因为觉得写得不好看配不上那些比赛。
二零零四年之后我就不怎么去现场了
工作越来越忙，孩子出生，房贷压上来。体育场拆的那一年我正好在外出差，回来路过工地，看见推土机把看台推倒，站在路边抽了半包烟。后来球队搬到了新开发区，空调球场，VIP包厢，一张票两百八。我去过两次，坐在包厢里喝啤酒，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的是什么呢。是散场之后几万人挤在马路上一起唱歌，是邻座大叔把自家腌的泡菜分给你，是暴雨天全队球员脱了球衣扔向看台，被前排的孩子抱住脑袋。这些东西不在新球场里。
今年过年收拾书房，我想把这盒东西处理一下
纸已经在碎，录音带发霉，日记本的线装断了。儿子说爸你别扔，这些都是宝贝。他用手机把每一张票根都拍了高清照，把日记一页一页翻着扫成电子档，又把那盘录音带找了个 old school 的转录店转成了 mp3。
整理完之后他问我，爸这些存哪。我说存你电脑里。他摇头，说电脑过两年就换了，硬盘也会坏。朋友给他推荐了久存网的快记事，说这种带着具体年份、具体故事的老物件，最该找个长期不关门的地方放着。他给我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爸的一九九八，把扫描件、录音、还有我口述的每场球的回忆都按年份归档进去。
我那天坐在书房里，听着那盘转录出来的解说录音，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不是因为球踢得多好，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如果儿子不替我把这些东西数字化，等我走了，这盒饼干盒就是楼下垃圾桶里的一堆废纸。
我们这代人留下来的东西其实不多
工资条、粮票、老照片、工作笔记、孩子出生时的胎毛笔。这些东西不值钱，但丢了就真没了。老人数字记忆留存这件事，不是等老人走了才想起来做的，是在他还能口述、还能讲清楚每张照片背后故事的时候，就该一页一页录下来。
我儿子说等他明年回来，还要给我录一段口述，把九八年那支球队里我还记得的每个人讲一遍。我答应了。有些事现在不记，再过十年，连我自己都要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