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县中学的篮球场是水泥地，边上两个铁架子，篮板上被人写过字。场地不平，中间有个坑，下雨就积水。
我上高中那会儿，这球场要抢。下午五点半放学，从教室冲到球场五十米，跑慢了没位置。有时候两拨人抢，先到的那拨说我们已经在打了，后来的说你们打了二十分钟了。最后往往是一起打，十个人挤在半场。
前年我回县里，晚上十点多路过学校，看见球场灯还亮着。
我以为是有比赛。走近看，就六个人，三打三。都是二十来岁的样子，穿工装，有一两个还戴着电动车头盔。
我问了一句，你们是本地的？
一个说，我在隔壁工业园上班，做模具。另一个说，我在跑外卖，刚下班。
他们说这球场白天锁门，晚上九点以后开门，门是铁丝网那个侧门，一直开着。附近几个厂里的人下班以后会来打，打到十一点多，有时候打到十二点。
我问，没人管吗？
他们说，学校的门卫认得我们，都是本县的，有几个还是校友。他说只要不闹事、不砸东西，就让我们打。
我坐在场边的水泥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那几个人球打得不算好，但跑得很拼。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小个子，投篮姿势很怪，手肘往外拐，可是三分挺准。
打到最后一球，其中一个人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坐在地上笑。其他人围着他，说这下明天上班要挨批。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感动，说不上为什么。
我们总说小县城的年轻人往外跑，说这里没什么可玩的。但那天晚上十点，在水泥地上，有六个人在下班以后还想着打个球，还笑得出来。
后来我跟一个高中同学说起这件事。他在县里做体育器材生意，他说，你知道现在县里最缺什么吗？不是商场，不是奶茶店，是场地。
他说，全县有二十多万人，正规篮球场不到十个，还都在学校里锁着。真正对外的就体育馆那一个，一小时四十块钱，晚上还得排队。
我问他，那你生意好做吗？
他笑，说卖球比卖架子好做。球便宜，三百块以下，年轻人愿意买。架子卖不动，因为没人批地建场。
我觉得这个话里有点东西。我们谈县域经济的时候，谈的都是招商引资、产业园、税收。但一个县城要留住二十几岁的年轻人，可能还需要一块晚上十点还开着的球场。
那天我离开球场的时候，背后还在打球。灯泡不是很亮，光有点发黄，把水泥地照出一层淡橘色。有人在喊 "走底线走底线"，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传得很远。
我上车的时候想，这大概是一个县城最真实的样子：没有很好的地方，但有人愿意在很一般的地方把日子过下去。
后来我又去了一次，是周六晚上。这次人多，来了十二三个，打半场，三组轮着上。
其中有个戴眼镜的，看着像老师。我问了一下，是县职高的体育老师，姓张。他说他每周来三次，从二〇一九年开始。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学校打。
他说，学校有场地，但是五点以后锁门。他说，学校的场地是给学生用的，不是给老师用的，这话没毛病，所以我也就不提了。
他说，这个球场是全县唯一一个能晚上打的。
我说，那要是这个球场也锁了呢。
他说，我们就没地方去了。他说，去年有一次球场修地面，关了四十天。那四十天他就在马路边上跑，跑到脚疼。
他说，打球和跑步不一样。跑步是一个人的事，打球是十几个人的事。一个人跑步跑不下去，十几个人打球能打两个钟头。
我坐在场边看他们打了一个多小时。有个细节很有意思：每打完一场，输了的那组要下场，但下场的人不散，就坐在场边看。看着看着有人就开始喊，喊谁该传给谁。
这种场边的喊声，是一个场地真正活着的标志。
张老师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挺值得记下来。他说，一个县城要是连个晚上能打球的地方都没有，那些年轻人就只能去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