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天花板是灰色的。我睁着眼躺在床上，听隔壁房间老公的呼吸声均匀地起起伏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墙上画成一条细长的线。我数过羊，数过呼吸，试过睡前喝热牛奶，也试过把手机放到客厅。可只要一沾枕头，脑子就像被谁按了开关，白天的、过去的、根本不存在的事，一股脑全涌上来。
失眠是从第三年加班开始的。那阵子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项目上线前两个月，每天凌晨两点到家，早上八点又出门。一开始只是入睡慢，后来变成整夜整夜地醒。最严重的时候，我一周加起来睡不到二十个小时，白天开会时眼皮像挂了铅，咖啡灌下去两杯，手还是抖。
我去看过医生。医生开了助眠的药，吃了能睡，但第二天脑袋像裹了一层棉，起来记不住事。吃了三个月，我自己停了。我才三十出头，不想后半辈子靠药片睡着。
辞职是在一个秋天。我把辞职信发给主管的那天下午，外面下着小雨。主管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清楚了？我点头。走出写字楼的时候，我拎着一个装着私人物品的纸箱，站在路边愣了很久。那是我工作七年来第一次，下午三点不在工位上。
搬去郊区是我老公的主意。我们在城东租了一间一楼的小屋，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柿子树。房租比市区便宜一半，出门走十分钟就是一条河，河边种着柳树。搬过去的第一个晚上，我还是醒了，但窗外有虫鸣，不是汽车的喇叭声。
我开始每天傍晚走路。从家门口沿着河走，走到桥那头再折回来，来回一个小时。一开始走十分钟就喘，后来能走完整条河。我学会了在院子里晒被子，学会了等柿子从青变红，学会了看云从河面上飘过去。
那段日子我每天记睡眠时长和心情在久存网快记事里，半年后回头看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第一天只睡了三个小时，第三十天睡了五个小时，第九十天我写了一句，今晚梦到自己在河边跑。再往后翻，字数越来越少，因为那天晚上我倒头就睡，醒来天已经亮了。
真正睡好的那个晚上，我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收柿子，爬到梯子上摘了半筐，手被树枝划了一道小口。晚上吃完饭，我坐在沙发上看了半本闲书，眼睛有点酸。九点半，我关灯躺下，听见外面有蛐蛐叫。再睁眼，窗帘已经亮了，墙上那条细长的光线不见了。
我躺在床上没动，等了大概五分钟，确认自己是真的睡了一整夜。老公还在旁边睡熟。我悄悄起来，走到院子里，柿子树的叶子被夜露打湿了，空气里有一点泥土的味道。
从那以后，我再没有连续三天失眠过。偶尔还是会醒，但我不再害怕。我知道天亮以后，我可以去河边走路，可以在院子里晒被子，可以什么都不做地坐到下午。
现在偶尔还有前同事约我回去上班。我笑着摇头。我不是不想工作，我只是知道了，有些病不是靠吃药能好的，它需要你把生活整个翻过来，重新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