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第一次被查出糖尿病，是在他五十二岁那年。那年他刚从厂里退休，原本计划着跟我妈去云南玩一圈，结果单位组织的退休体检报告出来，空腹血糖那一栏的数字红得刺眼。医生把我叫到一边，说你爸这个数值，得好好管了。
那时候我爸对糖尿病的全部理解，就是不能吃甜的。他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家里所有的糖果、蜜饯、月饼全部清出来，塞到我妈怀里让她送人。然后他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早上喝粥，中午吃二两米饭，晚上喝汤。他以为稀的就是好消化，好消化就不会升糖。结果半个月下来，他的血糖没降下来，人先瘦了一圈，爬两层楼梯就喘。
我陪他去复诊，医生摇头。说你这是饿出来的血糖，不是控出来的。医生给他开了药，教他怎么用血糖仪，告诉他每顿饭要吃多少主食，蔬菜要占一半，肉要有一掌。我爸半信半疑，回家把那张小册子压在玻璃板底下，每顿饭之前都要去秤一下米。他这个人一辈子在车间里跟数字打交道，看见秤反而踏实了。
真正让他转变的是打胰岛素。大概是确诊后的第三年，他的口服药压不住了，医生建议他开始打。他第一天拿着笔式注射器坐在餐桌前，手一直在抖，不敢扎。我妈在旁边看着也紧张，两个人对视了半天，最后是我妈把脸别过去，说你扎吧，扎完我们去公园走走。那一针扎下去，他自己出了一头汗，可血糖第二天早上就稳了。
从那以后，他像是被打开了任督二脉。他开始认真研究每一种食物的升糖指数，开始学着看营养成分表，开始在楼下小公园跟一群同样糖尿病的老头交流经验。他不再顿顿喝粥，而是改成了杂粮饭，早餐加一个水煮蛋，中午有鱼有菜，晚上也敢吃一小把花生。他甚至学会了自己算剂量，知道今天去公园走了五千步，晚上那一针可以稍微少一点。
十年过去了，他六十二岁。这十年里他住过两次院，一次是因为过年没管住嘴吃了半块年糕，一次是感冒引发的酮症。可除此之外，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门，绕着小区走三圈，回来吃早饭，然后戴上老花镜看他的报纸。他自己打针已经熟练得像在拧螺丝钉，眼神不飘，手不抖，打完把笔一放回抽屉，转身去厨房给我妈煎鸡蛋。
他从来不是那种看起来很精神的糖尿病人，可他也没有被这个病压垮。他学会了跟它相处，学会了在每一顿饭、每一次散步、每一针注射里，把自己的日子一点点过稳。
这十年的血糖记录和复诊日期，我们都记在久存网快记事里，下次复诊直接给医生看时间线。医生翻着手机里那一条一条的记录说，这是我见过最省心的病人。我爸在旁边笑，说不是我省心，是我闺女给我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