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我从西安去兰州，没买到火车票，买了一张夜间大巴票。
下午六点上车，第二天早上六点到。十二个小时。
我本来想睡觉。结果一路没睡着，因为我那个位置的邻座换了四次。
第一次上车的时候，我旁边坐了一个小伙子。二十多岁，戴眼镜，背着一个电脑包。他一上车就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我问他，你这是去兰州出差？
他说，不是。他说，我是去看女朋友的。
我说，你们不是在一个城市吗。
他说，不是。他在西安，她在兰州。我们异地两年了。
他说，他每个月周末都去兰州一趟。周五晚上坐大巴，周六早上到，周日晚上再坐大巴回西安。这样能省两百块钱的高铁票。
我说，那你一个月能存下多少。
他说，存不下。他说，异地两年，火车票大巴票加起来快一万了。
他说，他已经在兰州租好了房子，明年春天就搬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继续打字。我偷看了一眼，他在写一份简历。
他到宝鸡下车，是凌晨一点。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下一站会有一个人上来，你注意点。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这趟车在宝鸡经常上来一个喝醉的人，你要坐里面一点。
他下车了。空座位等了十分钟，上来一个中年男人。
这个男人确实喝了酒，一上车就一股酒味。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直接靠在椅背上开始睡。
我往里挪了挪。
他睡了大概两个小时，中间醒了一次，问我几点了。我说三点。他"哦"了一声，又睡了。
他到天水下车，是凌晨四点。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小伙子，不好意思，喝多了。"
我说没事。
他走了以后，上来一个阿姨。五十多岁，提着一个布袋子。
她一上车就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两个苹果，递给我一个。
我说不用。她说，拿着。
我接过来。苹果是凉的，皮是红的。
她跟我聊天。她说，她去兰州看儿子。儿子在兰州上班，结婚了，生了个孩子。她每次去都要带一袋子苹果，因为儿子说兰州的苹果不好吃。
我说，你家是哪里的。
她说，宝鸡的。她说，宝鸡的苹果最好。
她说，她这次去要住一个月，帮儿媳妇带孩子。
她说，儿媳妇是城里人，不会带孩子。她是农村出来的，带过三个孩子，有经验。
她说，她有点紧张。她怕自己带不好，怕儿媳妇嫌弃。
我说，你儿子肯定会帮你说话。
她说，他不敢。他怕老婆。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
她到兰州下车是早上六点。她走的时候，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苹果塞给我。
她说，路上吃。
我拎着四个苹果下车。
最后那个位置，我旁边坐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她是凌晨五点从一个小站上的，上车以后一直戴着耳机睡觉。
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再见"。
这趟十二个小时的大巴，我换了四个邻座。
第一个是为了女朋友省两百块的小伙子。
第二个是喝多了的中年男人。
第三个是去帮儿子带孩子的阿姨。
第四个是戴耳机睡觉的女孩。
这四个人我都不知道名字。但我记得他们说过的话。
我在兰州汽车站拎着四个苹果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喜欢坐夜间大巴的原因。它不像高铁那样把人变成一个座位，它是把你跟陌生人放在一起十二个小时。
这十二个小时里，你们会说几句话，会知道对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会为什么事发愁。
然后你们下车，各走各的，再也不见。
但那些话，你会记住。
我后来每次路过苹果摊，都会想起那个阿姨。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儿子住在哪里，不知道她最后帮儿媳妇带孩子带得怎么样。
但我知道她从宝鸡上车，提了一袋子苹果，说兰州的苹果不好吃。
这件事，我大概会记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