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叫周明，比我大三岁，二〇一三年入伍，被分到了西藏的一个边防连。
那个地方叫什么我不说了，海拔四千七，从拉萨开车上去要两天，中间要翻三座雪山。他第一年给我写信，说的第一句话是："这里的风吹到脸上像刀子。"
他在那个连待了五年。第一年是新兵，第二年当班长，第三年入党，第四年当了副排长。第五年退伍。
我去年在成都见过他一次。他已经退伍三年了，在绵阳开了一家小超市。我们吃饭的时候聊起他当兵那几年，他话不多，但有一件事他讲了很久。
他讲的是一只狗。
那只狗是怎么来的？是他们连里一个战士在巡逻路上捡的。那年冬天雪很大，战士们在回去的路上听到一个纸箱里有声音，打开一看是一只小黄狗，冻得半死。
他们把狗抱回连队。连长本来不让养，说边防连不是养狗的地方。但那个小狗真的太小了，大家看着不忍心，就偷偷养着。
连长最后假装没看见。
这只狗就留在了连里。它没有名字，战士们都叫它"狗"。它长到半大的时候，开始跟着战士们巡逻。
巡逻的路是什么样？是山路，有的地方一边是悬崖，一边是雪墙。走一趟要六七个小时。那只狗一开始跟不上，后来跑惯了，比战士们还快，经常跑到前面去探路。
我表哥说，这只狗救过他们一次。
那是第三年冬天，他们巡逻的时候遇到雪崩前兆。雪山上的雪开始往下掉，声音很大。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只狗已经开始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叫。
班长听明白了，喊了一声"撤"，全连往回撤。刚撤到安全位置，雪崩就下来了。
如果晚撤两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从那以后，连长不再说"不许养狗"了。这只狗成了连队的一员。战士们吃什么，它吃什么。晚上它睡在连队门口。
我表哥说，那只狗最通人性的地方是，它知道谁是新来的。新兵刚到连队，情绪不稳定，它会凑过去趴在新兵脚边。
他说，他第二年冬天，有一次巡逻回来，整个人都快冻僵了。回到连队，那只狗直接扑到他怀里，把他身上的雪拱掉。
他说，那一刻他忽然哭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只狗比他大一岁的班长还懂他。
五年以后我表哥退伍。
退伍那天，连队给他送行。他背着背包走到山口，要等车来接。他说，那只狗一直跟着他。
走到山口，车来了。他上车，关车门。
那只狗趴在车门下面，不走。
他说，他从车窗里看着那只狗，它也看着他。车开出去以后，那只狗追了大概两百米。
然后它停了下来。
我表哥说，他从后视镜里看着它停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他说，他那时候哭了一路。
他说，那时候他三十岁不到，在车厢里哭得像个孩子。
退伍以后他回到绵阳，开了一家小超市。他说，他一直想再养一只狗，但他不敢。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养了就得送走。我不想再送走一次。
我问他，那只狗后来怎么样了。
他说，不知道。他说，他第二年给连队打过电话，连队说狗还在，还在巡逻。第三年他再打，连队换了人，说狗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再没回来。
他说，他这一辈子，见过很多事。但那只狗追着车跑两百米的样子，他这辈子忘不掉。
我们吃完饭，走出来。他在超市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说，我有时候晚上关门，会想那只狗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还在那个山口。
我说，它可能不在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把超市的卷帘门拉下来。
